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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钱(二)

吕天逸

上期内容回顾:叶辰这明星只是表面光鲜,实则穷得能惊动全世界。他抠抠搜搜捏走保姆车上一沓纸巾,揣进口袋。储物格里只剩下两张纸巾,是叶辰给下一位艺人预留以应付突发事件的,比如流鼻血、打喷嚏……

最近一个月,他的可支配收入不足五百元,是名副其实的贫困人口。

但如果再有几只神兽幼崽复苏,菜还是不够吃,而且……叶辰在灶台前做着西红柿鸡蛋面,琢磨了一下明天的赚钱项目,觉得扩大种植与养殖规模迫在眉睫。

面条煮好了,叶辰翻出四大一小五个碗盛面,用大勺舀起西红柿鸡蛋卤往沥过水的面条上一浇。汤汁在面条上挂了浓稠的一层,随即从间隙渗入,沉进碗底,面条上铺满了鲜红软烂的西红柿与蓬松金黄的蛋花,叶辰又撒了些碧绿的香葱碎末增色提味。

三只宝宝早已闻香而至,穷奇宝宝背着玄武宝宝走到餐桌边,又与犼宝宝合力把玄武宝宝举到椅子上,场面十分温馨友爱。

叶辰分给他们三大碗面,又拿起一大碗和一小碗去了后院,大碗里的面喂给蒲卢宝宝,小碗的面自己吃。小蒲卢艰难地歪着嘴吸溜面条,生怕吃东西时嘴唇贴在地上影响食欲。

艰难地将一顿晚饭吃完,叶辰拿个小盆来给蒲卢宝宝把尿,又用毛巾蘸水给他擦脸,最后把一床小棉被盖在他的身上,掖得严严实实,还细心地把几块板砖立在他的脑袋周围,防止风吹脑袋凉。

翌日凌晨四点,叶辰被闹钟吵醒,一骨碌爬起来。

今天《问鼎》正式开拍,司机八点会准时来接他,但昨天他立下了军令状,保证让宝宝们吃上鸡腿,所以只好早起赚个鸡腿钱。

叶辰套上干活穿的衣服,背着菜筐去地里摘菜,西红柿、豆角、小白菜……每样成熟的作物,他都摘了些,直到把菜筐装满。随即,他往筐里塞了一块铺地用的塑料布,戴上口罩、帽子、墨镜,全副武装,朝最近的早市走去。

墨镜是Prada的,设计精致,拥有独特的搪瓷金属眉线框,配合着跨栏背心、绿胶鞋与菜筐,让叶辰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倔强的时尚感。

是的,倔强。

叶辰前几天来早市踩过点,一到地方就麻利地铺开塑料布占好位置,把几样菜碼放好,用粉笔头在几块硬纸板上写好单价摆在前面。

这些菜不仅卖相好,味道好,还蕴含灵气,对身体大有裨益,叶辰琢磨着稍卖贵点儿不算黑心,就每斤都定了高于市场价两块钱的价格,乖巧地坐等伯乐来相中他这匹千里马。

其实,如果按爽文的流程,这种灵气作物别说一斤贵两块,就是贵十块,也会有大爷大妈壮着胆子来尝,然后因菜太好吃,原地失智,一拍大腿,咬牙就是买、买、买,回头还会携亲带友集体来送钱……然而,现实是残酷的:来来往往的大爷大妈个个精明俭省,对菜价K线图分析之熟稔宛如华尔街精英,别说蜂拥抢购,连问都没人问。

无人问津二十分钟后,终于有个老大爷走到摊位前蹲下,撇着嘴在菜堆里挑拣:“您这菜怎么卖得这么贵?卖金条呢?”

“这都是我自己家种的,不打农药,味道特别好!”叶辰如弓弦般绷紧了,忙不迭地掰了半根黄瓜递过去,“您尝尝,我家的菜真的和别人家的不一样,特别水灵,菜味还浓,而且功效也好,这个品种的黄瓜降血脂的效果特别好……”

在叶辰叽叽咕咕的推销声中,老大爷从容不迫地啃黄瓜,待到半根下了肚,才一抹嘴,道:“您一斤便宜两块,我买一点儿。”

“不行,真便宜不了,我这菜可都是……”叶辰还没说完,老大爷拍拍屁股走人了。

白费了半根黄瓜。

叶辰心痛得胸口一窒!

时间不断流逝,情况却未见好转,叶辰急着赶通告,跟大爷大妈们耗不起。他用袖口抹掉硬纸板上的粉笔字,改为一斤便宜一块,过了一会儿,又抹一抹,一斤再便宜五毛钱……最终,满腔创立农业帝国的豪情壮志都零落成泥碾作尘。他垂头丧气地把最后五毛钱的坚持也画掉了,以市场价卖出三十斤菜,总计收获一百零三块五毛钱。

这就是生活吧。叶辰愁苦地想着,去肉铺买了四根琵琶腿,准备拍完戏回家给神兽崽崽们烧着吃。买完鸡腿,他摸摸被零钱撑得鼓鼓的钱包,心态也随之膨胀,又买了一斤鸡胸肉和一斤香菇,打算回家给崽崽们做香菇鸡丝面。

要开荤就开个彻底!

卖完菜回到家,叶辰卸下菜筐捶捶发酸的肩膀,深深地认识到攒钱买辆小三轮的必要性——背三十斤菜徒步去早市,他的体力可以承受,但体态承受不来,被菜筐压矬了就得不偿失了。

神兽崽崽们陆续醒来,最乖巧的犼宝宝自告奋勇地端着水盆,拿着毛巾去后院帮蒲卢宝宝擦脸。穷奇宝宝洗漱完毕时,玄武宝宝还在慢吞吞地挤牙膏,暴躁的穷奇劈手夺过玄武宝宝的牙刷,不耐烦道:“张嘴。”

“啊……”玄武宝宝缓缓张开嘴,露出稚嫩的乳牙。

穷奇宝宝抬手就是一通暴风般的狂刷!

特别解恨!

就在半个月前,叶辰还需要手把手地教宝宝们刷牙、洗脸,这么短的时间里,宝宝们不仅初步学会了自理,甚至还有余力料理别人,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叶辰把鸡腿藏好,防止穷奇宝宝偷吃生肉——这小崽子有前科——随即做了一大锅香菇鸡丝面,盛出四大碗做早餐。

备好早餐,叶辰又麻利地焖好米饭,炒了一大盘蒜蓉小白菜,烧了一盘鱼香茄条,用防尘罩盖住,让宝宝们中午吃。

料理完家务,叶辰再用井水简单粗暴地冲了个凉,吹干头发,穿上压箱底的好衣服,挺胸抬头地管理表情,运用演技将气质切换到营业状态。缺角落地镜中的美少年脊背笔直,下巴微扬,神色略带矜傲,细密上翘的睫毛随着他的目光流转微微颤动,如蝶翼般精致、脆弱。

任谁想象力再丰富,也很难把他与穿着跨栏背心的卖菜小哥联想到一起。

九点钟,叶辰准时赶赴片场。他刚下车,一辆如移动堡垒般的豪华房车便紧挨着载他来的保姆车徐徐停下。

助理小高眼皮一抬,连忙截住心不在焉的叶辰,压低嗓音飞快地说道:“沈老师来了。”

小高口中的沈老師便是去年新晋影帝的超一线演员沈默风。沈默风今年二十五岁,据传是某大企业的太子爷,性情骄纵跋扈,不爱从商,爱演戏,当年拼死拒绝继承家业,才得以进入娱乐圈体察民情。沈默风的外形俊美得无可挑剔,堪称人形荷尔蒙喷洒机。他虽不是科班出身,却肯下苦功,加上有天赋,有资源,出道没几年便顺利地斩获影帝桂冠。

这位完美男神唯一遭人诟病的就是脾气:他有家世撑腰,人脉极广,不怕得罪圈里这些人,怼媒体、怼黑粉、怼同行都是家常便饭。

据传,沈默风之前有一次拍摄某部电视剧,与他演对手戏的流量小花事先没背台词,对着他念绕口令,他半点儿情面不留,训斥得小花情绪失控,崩溃大哭。此事在网上掀起轩然大波,剧组本想息事宁人,奈何他态度强硬地要求换人,直言不与只会念绕口令的艺人合作。剧组求爷爷告奶奶也哄不好这尊煞神,最后只得硬着头皮把小花换掉。

娱乐圈中流言漫天,真真假假本就说不清楚,再加上听风就是雨的媒体和黑粉添油加醋,沈默风的煞神形象越来越深入人心。圈里没根基的小艺人见了他都比赛着装孙子,从普通孙子、孝顺孙子、先不信邪后学乖的成长型孙子,到起步就是卧冰求鲤的贤孙,各种孙子一应俱全。

叶辰被小高截住,步子一顿,转过身,打算跟前辈问声好。

他倒不是怕沈默风,纯粹是出于后辈对前辈的礼貌,因为除去开机发布会上的碰面,他两年前碰巧与沈默风有过一次私下接触,觉得这人顶多是脾气差些,人品应该是好的。

说起那次私下接触……叶辰的眉梢神经质地跳了两下,他心想,沈默风铁定忘得一干二净了。

这时,沈默风迈步下了房车。

他今天穿了一件衬衫,领口的扣子随性地解开着,晃眼的英俊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浪荡,即便用大清遗老式的贞烈目光望过去,也很难不被那两道锁骨与肌肉紧实鼓胀的胸部吸引。

“沈哥。”叶辰侧身让路,低眉顺眼地叫人,模样乖得让人想掐一把。

沈默风慵懒地一笑,语气熟稔:“好好表现啊,小朋友,别让我失望。”

这语气……叶辰微怔了一秒,连忙稳住表情,一边与沈默风一起往化妆间的方向走,一边不咸不淡地说些“一定努力”“请前辈多指点”之类的场面话。常规寒暄完毕,叶辰谨慎地抛出一句试探性的话:“我特别喜欢您的作品,您的《隐城》,我看过五遍。”

这种恭维作品的话挑不出毛病,圈内人商业互吹天天挂在嘴边,说的人不走心,听的人也一样,要么随便感谢一下,要么一句“我也特别喜欢你的作品”捧回去。

岂料沈默风并不按套路出牌,而是偏过头,朝叶辰投去探究的一瞥,似笑非笑道:“你不是最喜欢《空的云》吗?”

叶辰悚然一惊。

影帝怎么……还记得呢?!

“《空的云》我看过多少遍,我都不记得了……”叶辰一直处于全面警戒状态,故而内心的惊愕没反映在脸上,而是先飞快地补救了一句,才讶异地瞪大双眼,像刚反应过来似的,“呃,您怎么知道我喜欢《空的云》?”

万一是巧合呢……叶辰不抱多大希望地祈祷着。

沈默风扑哧一声笑了,叼住一支烟左右看看,见助理都在几米远外跟着,才低声道:“不是追过我的车吗……年纪轻轻,忘性不小。”

他说后八个字时的语气纯属调侃,不是真的埋怨叶辰忘性大,而是笃定叶辰没忘,只是逗着他玩。

“我没忘!”叶辰的心脏猛地一缩,生怕穿帮,连忙拿捏出一种受宠若惊的语气,结巴道,“我、我就是以为您肯定不记得了,就没敢提……”

沈默风懒懒地“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您、您居然还记得我,我真是……我太荣幸了。这次能和您一起拍戏,我特别激动。”事已至此,唯有狠下心来将错就错。叶辰攥紧拳头定了定神,匆忙抛开艺人包袱,拿捏出一种小粉丝面对偶像时兴奋得忘乎所以的感觉,“真的,我这段时间像做梦一样,我今天凌晨四点就醒了,然后就再也没睡……”

因为去早市卖菜了!

不过,这个不能说……

艺人间的商业互吹不可信,但叶辰的崇拜作不了假……沈默风像只被捋顺了毛的大猫,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默许着叶辰的吹捧,直到走到独立化妆间的门口,他才打断叶辰的粉丝式发言,道:“我去化妆了。”

“啊……”叶辰演粉丝演得入戏,情绪险些没拔出来,闻言,忙道,“抱歉,沈哥,打扰您这么久……那我也去了。”

沈默风颔首,进化妆间关上门,叶辰长舒一口气。

其实沈默风记得那件事对叶辰没有坏处,只是这意味着叶辰以后得立稳人设,死也不能露馅。

那件事发生在两年前。

两年前,叶辰十七岁,背井离乡,独自在京城漂泊。

叶辰幼年父母离异,双方都有再婚打算,不想要累赘,叶辰这个小皮球就被父亲踢给了爷爷奶奶。

叶辰从小文化课的成绩就不大好,因为他的天赋点加在其他地方。

首先是加在脸上……

其次,他擅于模仿电视剧中角色的动作、语气,天生就懂得如何揣摩人物的心理并沉浸其中,电视上的演员哪个演技好,哪个演技烂,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对表演有兴趣,也有天赋。

然而,考艺校要学才艺,考前要上培训班,加上各种大小考试的报名费、食宿费、交通费……处处都是花销。叶辰舍不得爷爷奶奶为自己节衣缩食,也不愿向如同陌生人般的父母寻求帮助,故而从未表露过对艺校的向往,一直浑浑噩噩地随大溜学文化课,但他清楚自己有当演员的天赋。

因此,爷爷奶奶相继过世后,孑然一身的叶辰反复思量后,决定放弃学业,带上两位老人留给他的一点儿积蓄去京城碰运气。

在京城漂泊的生活虽拮据,但也新鲜有趣。那时叶辰每天揣上两个面包、一瓶水,在电影厂或影视基地门口乐呵呵地蹲活儿。他性格虽软,却有韧劲,群演也干,在剧组跑腿打杂的事也干,有时还会接一些特殊的工作,比如去综艺节目当热情观众,或是给明星当假粉丝撑场面。

那天,叶辰接了个给人当接机假粉丝的活儿,发任务的人知道他脸皮厚,体力好,安排他捧着花束尖叫着追车,追着追着还得故意摔一跤,以示奋不顾身。追车给一百五十元,假摔再给一百五十元,几分钟三百块钱到手,实属肥差。

叶辰当天的状态其实很糟,感冒严重得六亲不认,但他指着这三百块钱给自己放一天假,便强打起精神接下任务。

这次叶辰要接机的明星叫沈默风,三年前出道,是个富二代。叶辰看过几部他的作品,印象最深刻的一部叫《空的云》,属于先锋文艺类电影,打眼一看不知所云,得耐着点儿性子才能品出味道。或许是有钱任性,这大少爷入行三年,主演的大多是艺术性较强的作品,叫好不叫座。因此,沈默风虽有颜值,有实力,又有资源,但一直没能跻身顶级流量的行列,他的粉丝忠诚度很高,但数量不够多。

叶辰对沈默风并无特别的好感,但摸着良心讲,他不觉得沈默风这种演员会耐不住寂寞,去买假粉丝,还让假粉丝加这么多戏。沈默风这种后臺强大的艺人如果不甘心没人气,放下架子拍部大IP商业片,分分钟就能吸粉吸到爆,犯不着玩虚的。这样一来,很可能是经纪人或幕后团队想撑场面。毕竟这年头资讯发达,明星越来越不好当,一帮人把放大镜悬在艺人脑袋上面盯着,专找人错处,今天门庭冷落,粉丝寥寥,明天可能就会被人借机盖章,糊穿地心。这位大少爷或许不在乎,但经纪公司在乎。

用帽子、口罩全副武装的沈默风在助理的陪同下走出出口,以叶辰为首的假粉丝团顿时沸腾了,尖叫的尖叫,拍照的拍照。叶辰捧着花,不远不近地跟着,积蓄体力,直到沈默风乘坐的小轿车突破围堵,顺利地开走,他才猛地拔足狂奔,一边追,一边在车后撕心裂肺地尖叫呐喊:“沈默风!沈默风!啊!男神等等我——”

狂奔出大约五十米后,叶辰觉得对得起那一百五十块钱了,便故意左脚绊右脚,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狠的,好对得起另外一百五十块钱。

这戏演得太逼真了,应该给我加五十块钱!叶辰疼得咝咝地倒抽着凉气,心里的小算盘却没闲着。他正想起身回去领钱,载着沈默风的小轿车却忽然减速泊在路边,还开了双闪。

接着,一个助理模样的年轻人下车跑到叶辰的身边,扶他起来,又捡起被摔得造型凌乱的花束,语调挺和气地说:“怎么样?没事儿吧?沈哥让你上车。”

“上车?!”叶辰惊了,脑中飞快地闪过几个念头。

——他哇哇乱叫,狂奔追车,好不容易追上了,却拒绝见偶像,岂不摆明了是假粉丝?

——偶像不忍见粉丝摔倒,破例请上车,结果粉丝却是个拿钱干活儿的假粉丝,岂不是等于打偶像的脸?

叶辰迅速捋清逻辑,决定把狂热粉丝演到底,人家好心好意地请他上车,他不能害人家尴尬,于是乖乖地跟助理走到车旁,做鹌鹑状缩手缩脚地坐进去。

沈默风坐在后排抱着双臂,脸上透着一股令人捉摸不透的神气,有几分阴沉,又有些微妙的愉悦。

一段短暂的沉默后,叶辰怂了吧唧地扭头与沈默风对视,半是表演,半是被对方的气场压迫得真的紧张了,他结巴道:“我、我特别崇拜您……”

叶辰外形极好,五官、骨相、肤质,皆无可挑剔,如果娱乐圈只是一场单纯的选美大赛,那他已然跻身一线了。

沈默风在圈里早已看明星看腻歪了,但与叶辰四目相对的一瞬,他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结果,下一秒,被多看了一眼的叶辰就默默掏出一个口罩戴上,遮住了半张脸。

沈默风挑了挑眉。

叶辰讪讪地说道:“我得了重感冒,怕传染给您。”

“重感冒,”沈默风缓缓地重复这三个字,声线低沉,富有磁性,反问道,“还出来追车?”

“我就是……”叶辰揣摩着狂热粉丝的心理活动,倾情演绎道,“就是实在太崇拜您了。知道您今天的航班,我就忍不住了,想近距离看您一眼……”

沈默风发出一声短促的哼笑,语气不善:“知道追车有危险吗?”

叶辰蔫头耷脑,小声地嘟囔:“嗯……知道。”

“知道还追?”沈默风慢条斯理地教训道,“你刚才那么摔在车道上就容易出事,这是后面没车,不然,司机一个刹车不及时,就把你轧了。这一点儿安全意识都没有吗?”

叶辰听着这训斥小朋友般的口吻有些难受,忙道:“我错了,沈哥,对不起。”

沈默风沉着脸道:“以后还追吗?”

叶辰用力地摇头:“不了,再也不了!”顿了顿,他怕沈默风误会自己把好心当驴肝肺,忙补充说明道,“不是我不喜欢您了,而是我知道注意安全了。”

小粉丝这副鹌鹑状惊慌认错的模样太好玩,沈默风绷不住了,“扑哧”乐出声,放软了语气,含笑道:“行了……午饭吃了吗,小朋友?”

他问这个倒不是为了塑造什么亲民人设,只不过是他自己也得吃饭,捎带给小粉丝压压惊——大庭广众之下追车追得摔在地上,怪难受的。

“没吃。”叶辰老实说道。

“想吃什么?”沈默风自然地问。

叶辰已经一连吃了几天泡面,闻言,眼珠顿时亮晶晶的:“我都行。”

这份能蹭饭的激动落在沈默风的眼中完全变了个意思,他和司机说了个名字,小轿车便拐了个弯,朝吃饭的地方开去。

然后,叶辰就做梦般地与沈默风一起吃了顿饭。

这家餐厅的消费之高,完全超出叶辰的心理预期,因此,席间他一直拼命地吹“彩虹屁”,全方位赞美沈默风的演技,还大胆预测沈默风不出一年定能斩获影帝桂冠。沈默风把狂热小粉丝的无脑吹捧当背景音乐听,被吹得通体舒泰,心旷神怡。

我这波精神按摩应该够抵饭钱了,叶辰暗暗地想。

一顿饭过后,两人再无交集,叶辰便渐渐将此事抛到脑后。

万万没想到……

在化妆弄头发时,叶辰打开沈默风的百度百科,拿出念书时背古文的架势,把沈默风的资料死记硬背了一遍,又把他主演过的,自己没看过的那些影视作品全找出来通读剧情梗概,避免与影帝聊作品时露馅。

我也不想这么缺德的!叶辰痛苦地想。

今天早些时候,他试探沈默风就是想确认对方是否还记得追车事件。如果沈默风不记得的话,他本打算将此事埋在心里,没想过利用旧事抱大腿。毕竟耍心机这种事不露馅则已,一旦露馅就会得不偿失。奈何沈默风不仅记得,而且明显是记得很清楚,他想赖账都不行……

一个谎言往往要用后续的无数个谎言来维系,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叶辰做足了粉丝的功课,造型也完成了。他扮演的五皇子并无帝王之才,文弱天真,只爱诗词书画,寄生在老皇帝身上的妖邪正是看中他好拿捏,才将他立为太子。但他的脆弱在编剧的塑造下并不惹人厌烦,更多的是一种无法逃离命运的悲哀。

因此,五皇子的造型是透着纤弱与疏离感的。叶辰容貌中的这些特质被化妆手法增强,墨云般的青丝衬着瓷白的脸,眉梢眼角细微的拉长如羊毫闲闲的一笔,将角色从一纸设定中画活了。叶辰对镜做出几个表情,连自己都被惊艳到了。

“叶老师,这边请。”工作人员引着叶辰去拍定妆照。比叶辰先一步做好造型的沈默风还差几个镜头就拍完,叶辰便站在一旁观摩。

在等待拍定妆照的空当,叶辰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自己摆出胜利手势的手,文字是一句语焉不详的“幸福,人生圆满”。

他还没与沈默风互加微信,但估计以后得加,所以抓紧时间在加好友之前就发一条,以示自己是发自肺腑地觉得与偶像搭戏幸福,而不是加完好友才虚伪地发给谁看。

提前做好准备,心机假粉丝淡淡地舒了一口气。

至于微博,圈里有头有脸的大佬,叶辰礼貌性地关注过一批,其中也包括沈默风,不会穿帮。但微博上叶辰没发过,也不方便乱发与沈默风相关的资讯,在今天之前朋友圈也没提过沈默风,若深究起来,其实有点儿问题。

但也不至于深究吧……叶辰忐忑不安,一方面觉得堂堂影帝不可能如此精神病般视奸一个小粉丝的社交平台,检测其作为粉丝的纯度,另一方面又担心那万分之一暴露的可能性。毕竟这破事摊在谁的头上,谁尴尬,自己都装到这个分上了,若哪天真相大白,沈默风还不得气成“沈默疯”?

叶辰犹豫着要不要收个沈默风的老粉丝微博号假装是自己的小号,把伪证做全套,杜绝惹沈默风恼羞成怒的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但转念一想,自己目前并没有闲钱买微博号……

目前就先这样,到时候随机应变,叶辰打定主意。

第一天上午的主要任务是定造型、主要角色拍定妆照、熟悉拍摄场地、走位、讲戏、对戏等,第一镜要下午才正式开拍。

杂事纷乱的一上午过去,叶辰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他早晨时间紧迫,没正经吃饭,只啃了半根黄瓜,听说盒饭送到了,便连忙催小高去拿。

小高转身去拿盒饭,顶着皇子造型的叶辰紧追几步,衣袂飞扬:“等等!”

“啊?”小高一扭头,那张谪仙般清俊的脸咻地凑近了。

紧接着,他便听到叶辰低声吩咐道:“给我拿两盒。”

小高被这小鲜肉的人设弄得一愣:“……好。”

“不是两盒!”终于能放开肚皮吃顿饱饭,叶辰难掩兴奋,语气激动道,“三盒吧,拿三盒!”

他还能带回家给神兽崽崽们加菜!

小高不知所以然,疑惑地看着他。

“挑肉多的。”叶辰殷切地叮咛,旋即神仙般飘然地坐回椅子上,垂眸研读剧本,神色矜持、清冷。

小高几乎要以为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

很快,四份盒饭取回来了,其中包括小高的一份。小高怕人看见叶辰一连吃三份盒饭,道:“辰哥,上车吃吧?”

叶辰拿起剧本,起身跟小高往保姆车走去,刚上了车,便听见沈默风的助理小刘抱歉地说着:“不好意思啊,沈哥,堵车,才买回来。”

叶辰如掠食者般凌厉的双眼一秒透过车窗锁定目标——沈默风的两个助理,小刘和小何,各提着几个一看就很高档的食盒,正往隔壁的房车里送。

剧组一日三餐大多是盒饭,所以,有些吃不惯盒饭的艺人会单独开小灶。

这么多盒好吃的,沈哥能吃完吗?可别浪费了,浪费可耻啊!特别可耻!叶辰忧心忡忡地把盒饭往桌上一放,发誓要阻止他做出可耻的事情来!

“辰哥,怎么了?”小高扒拉着醋熘白菜,心想:刚才不是饿得都要一连吃三盒饭了吗?怎么又不急了?

“我有一点儿事问沈老师。”叶辰拿起剧本,屁颠屁颠地跑下车,溜到沈默风的车门旁,探进去小半个脑袋,声调怯怯地问离门较近的小何,“请问沈哥在车上吗?”

“叶辰?”沈默风懒懒地说道,“上来。”

叶辰立马蹿上车。

房车中弥漫着诱人的饭菜香气,精致的食盒铺了满桌,叶辰抬眼一扫,虚伪地朝车门的方向退去:“不好意思,沈哥,打扰您吃饭了,我一会儿再過来。”

“不打扰,”沈默风心不在焉,随口邀约道,“一起吃吧,买多了。”

沈哥威武!沈哥牛×!叶辰心花怒放地坐到沈默风的面前,一低头,瞄见那盒耀武扬威、夺人眼球的红烧大虾,激动得脸都红了,便垂着眼帘,饥渴地扫视别的菜。

沈默风眼皮一抬,见小粉丝红着脸蛋儿盯着虾,不敢抬头看人,含笑道:“找我有事?”

“就是……”叶辰咽了咽口水,翻开剧本虚伪地说道,“下午那场戏有个地方想请教您。”

他又馋又饿,还要抵御美食的诱惑,演技顷刻间跌落谷底,神态显得不大自然,勤勉好学的表情用力过猛,崩了。

沈默风瞥了叶辰一眼,险些破功。

他本想顺着话题聊下去,话到嘴边,却忍不住想逗逗叶辰,遂凉凉地抛出一句:“就那么几场戏,上午不都讲透了吗?还问?”

叶辰噎住。

沈默风悠悠地说道:“借口吧?”

这都看出来了?!叶辰惊得舌头直打结:“不、不是借口,是真的想问……”

静默片刻后,沈默风轻笑出声:“逗你玩呢,当真了?”

“没当真。”险些被一场虚惊吓尿的叶辰嘴上否认着,绷紧的肌肉却明显松懈下来了,垂眼死死地盯着虾。

差点儿以为要吃不着了!目测这是今年唯一一次吃虾的机会!

这眼睛是粘在虾上了?沈默风好玩地看了看叶辰,道:“先吃饭,吃完再讨论。”

于是,叶辰就乐颠颠地吃起了香软的蒸排骨与滑嫩的白切鸡,目光时不时偷偷溜向大虾,却不敢吃。

一来,夹虾、剥虾的动作太明显;二来,大虾是一种价格较贵的食物,在主人尚未动筷时,客人也不大好先吃为敬……

叶辰沉思片刻,福至心灵,狗腿道:“我给您剥虾吧……我来之前洗手了。”

“剥吧。”沈默风愉悦地说道。

叶辰麻利地剥好一只,放到沈默风的餐盘里,随即剥好第二只,无比自然地放到自己的餐盘里,再剥第三只,放到沈默风的餐盘里……如此循环往复,叶辰的餐盘里便多了四只“明媒正娶”的红烧大虾!

我究竟是什么聪明大宝贝!叶辰埋头吃着虾,嘴角止不住地上扬,险些笑出声!

沈默风停下筷子,半是不解半是好笑地打量着叶辰,问:“笑什么呢,小朋友?”

叶辰连忙做好表情管理:“没什么……”

沈默风打趣道:“大虾太好吃,吃得真高兴?”

猜、猜中了!叶辰险些噎死。

经济宽裕时,叶辰不会在乎这样的调侃,可能还会附和着玩笑一句。奈何贫穷令人敏感,于是他矢口否认道:“不是,不是,我是太激动了……能、能坐得这么近,给您剥虾,我以前想都不敢想……”

沈默风忍住笑,道:“开玩笑的,别紧张。”

他并非真的怀疑叶辰是为了蹭虾吃。他自小生活优越,身边的人亦非富即贵,还真没接触过穷得瞄见几只虾就移不开眼睛的人。远的不说,他身边那两位月薪不过两万的生活助理都不会这样,何况最近一年多迅速走红的叶辰——此前他碰巧看到过叶辰的动向,认出之前追车的小粉丝竟一路追进了圈里,便一直怀着某种微妙的心态暗地里关注着叶辰。

人气小鲜肉能穷到跟人蹭饭吃?

怎么可能?星瀚传媒又不是黑煤窑。

午饭期间,叶辰仍致力于吹“彩虹屁”,给沈默风提供精神按摩,尽职尽责地扮演小粉丝。吃饱喝足后,他拿起剧本乖巧地向沈默风讨教了几个无关痛痒的细节,沈默风也难得好脾气地陪他说了一会儿废话,气氛虚伪而融洽。

沈哥人真的好,请我吃两顿饭了,叶辰感动地想,还两顿都有大虾,这是一种怎样的慷慨?

等我将来把山海境的灵脉修复好了,我非得在里面给我沈哥开辟十亩虾塘……思维方式已全然农业频道化的叶辰攥紧拳头,默默地起誓。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一虾之恩,便当以虾塘相报!

午休结束,拍摄正式开始。

沈默风饰演的三皇子心机深沉,有谋略,却偏偏是冷宫妃子所出,不受待见。为掩盖野心,方便暗中行事,他在其他皇子面前素来是一副温和良善的模样,因此,五皇子对他颇为信赖。

这一场戏演的是三皇子听见寝殿外的花丛中有异响,过去查看,却见五皇子的爱猫被几根从地底伸出的血红色藤蔓缠住并飞速拖入地下。猫消失的一瞬,五皇子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寻猫。

这场戏没多大难度,沈默风神情错愕地站在花丛边,正欲细看,叶辰却从一棵树后绕出来,冒冒失失地大喊:“小雪团!”

沈默风一晃神,从那妖异的景象中抽离出来,视线勉强在叶辰的脸上对焦。

叶辰气喘得厉害,迎上沈默风的视线,目光闪亮,声调乖顺:“三哥,你看見我的猫了吗?”

“咔!”陈靖安大喊,“叶辰的状态不对!”

爱猫不见踪影,主人应是焦急的,可叶辰这简直是一副……粉丝见到偶像的架势。

叶辰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狠狠地闭了闭眼。

午休这一小时装粉丝用力过猛,他入戏太深了!

入戏快而抽离慢,一直是叶辰最要命的缺点。

(未完待续)

下期精彩预告:自叶辰搬进四合院后,境灵就没再难为他,目前这个阶段的任务只是照料好已复苏的神兽幼崽”。

叶辰轻抚包裹着混沌元神的气泡,眼神慈祥,充满怜爱。

连嘴都没长,一看就是个省粮食的好孩子。

贫困的老父亲欣慰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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