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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女,你晃得我头晕

竹里有鱼

朋友,你还在为无法纵横六界而感到遗憾吗?快去岁星台跳镜子吧!蓬玄真君手作司南保驾护航,足不出户 ,领略六界风光,享受最极致的野外求生,享受最高质量的情缘!彦仪仙子亲身体验,童叟无欺!

1.扑街

近日,彦仪发如雨下,珍贵的发际线岌岌可危。

究其因,大致是压力过大。

譬如,她只是拆个螃蟹,都不得不被动承受足以将人烧出窟窿的灼热目光。

蟹脚尖在蟹腿外徘徊了七八个回合,愣是没捅进去,彦仪憋着一股火气,将蟹腿拍回砧板,对上那双眸光潋滟的眼睛:“将军,能别盯着我看吗?”

殷汜绽出温和的笑意:“彦彦啊,我凭什么不能看?我好歹付过钱的。”

啧,这话咋听着有点儿不对劲?

殷汜耐心地补充道:“你好歹是我花钱请的厨子啊。”

这一刻,彦仪悔不当初——当初就不该撩。

事已至此,她还会认命地、乖乖地替殷大将军做蟹肉小笼包?想得美!

彦仪随手翻了翻桌上的麻布袋子:“好像面粉不太够。”

话音未落,殷汜已熟练地递了个秋波过来:“你别动,我去拿。”

这厢,殷汜的屁股刚离开石凳子,彦仪就视死如归地将擀面杖往他脚下一滚。

紧接着,殷汜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当着所有家仆的面飞扑出去,撞翻了劈柴的木桩,结结实实地摔出了个“大”字造型。

院子里一片死寂。空气就此凝结。

彦仪的内心疯狂叫嚣着:快骂我,爬起来骂我,赶紧的!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残暴地把我扫地出门,搞快點儿!

万众瞩目下,殷汜站起来了。他慢悠悠地拢了拢袖子,无事发生似的继续往前走。

此时,一位家仆恭敬地送上一只木盆:“彦仪姑娘,揉面盆子。”

他们集体瞎了吗?彦仪惊呆了。

不一会儿,殷汜拎着半袋面粉归来,脚步愉悦又轻快。他一下子蹭到彦仪身边,背对着一众家仆,眉心一皱,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彦仪瞧着他发间卡着的木头渣,略感内疚:“你……”

“刚才摔疼我了。”殷汜弯腰揉膝盖,大有卷裤管的架势。

这位大哥,你就没觉得这一来一回的剧情有点儿衔接不上?

彦仪的恻隐之心都给这矫揉造作的演技给堵了回去,她一咬牙,一闭眼,决绝而冷漠地抛出一句:“实话说,刚才我是故意的。”

殷汜脊背一僵,默默地把裤管给放了回去。

彦仪眼底闪过一丝狂喜,静待殷将军冲她雷霆一怒。

谁知殷汜又坐下来托腮看她,透亮的眼神晃得人心痒:“所以呢?要再来一次吗?”

彦仪崩溃了。崩溃又心虚。

这位将军,就你这帅绝人寰的长相,大可不必如此作践自己。

2.高质量情缘

照理说,身为蓬玄真君的独女,彦仪的生活本不必如此崩溃。

只怪三个月前,她家老爹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突发奇想地命她去下界参加千年一度的灶神换届选拔。虽然她在厨艺方面小有心得,但拿去拼事业就不太妙了。

情急之下,彦仪跃入自家守护的天界神物幻世镜,以求躲开老爹,逃避灶神考试。

其实,这并非彦仪头一回跳入镜子。

幻世镜常年幻化六界之内任意地域的过往岁月,一甲子一轮换。彦仪从小就习惯揣着她爹的伏羲司南盘,跳进去游山玩水,足不出户,就能领略六界风光。如今,她跳镜子已经很熟练了。

只不过,这回情况有些不一般。因为她一睁眼,便撞进一个怀抱。

在幽幽的栀子花香里,彦仪抬头看见一张俊逸疏朗的脸。这张脸上的那双眼睛清亮又沉静,像极了月华之下的平湖,而平湖中央正映着她的模样。

此情此景,彦仪表示需要一点儿时间消化并适应。

往日跳镜子,不是掉在荒郊野岭,就是挂在悬崖峭壁,十次有八次像参加极限野外求生。今日莫不是天可怜见,终于将她积攒的运势爆发了一回,给她安排了一场露水情缘?

此男子颜好,身材好,脖子以下全是腿,彦仪一时激动得不知该从何下嘴。

终于,彦仪抛弃了理智,颤巍巍地伸手环上他的脖子,小心翼翼地在他的侧脸亲了一口。

被轻薄的美男子耳尖一动,定定地望了彦仪半晌,忽地笑了:“原来,你竟对本将军存了这种心思。”

将军?这情缘的质量挺高啊。彦仪暗自窃喜。

美男子握住了她的小手,低笑道:“不一样。你我素未谋面,是你主动扑上来的。”

主动?呵,她堂堂蓬玄真君的女儿岂会主动扑人?方才只是刚入幻境,没站稳而已!

彦仪嗔怒地把扶在腰上的手掰开,准备就主动与被动问题进行一番阐述,却无意间发现该男子一袭锦衣玉袍,而她仅着一身粗布衫,俨然地位悬殊。

美男子揉着被她掰疼的手腕,眼角勾起浅浅的弧度:“女人,你成功地引起了我的注意。”

等一会儿,这台词怎么有点儿耳熟?

算了,现在弄清状况最重要。

此处家仆的口风一个比一个紧,彦仪几经试探才弄明白,这里是殷汜将军的府邸,而这回她的身份是孤身前来应聘的厨娘。

果然,又是食物链最底端的生物。她命里就没有运势这东西。

如今蓬玄真君的司南盘毫无反应,彦仪自然也不知身处六界中的哪一处,只晓得她的仙力被削弱得厉害,连家仆身上是人气还是妖气都嗅不出,更别说被殷汜这个不知名的将军压制得死死的,眼下连府邸大门也溜不出去,简直是奇耻大辱。

这还是次要的。最令彦仪头秃的一点是,即便她一再坚称,那日所为乃是喝假酒导致神志不清,殷汜依旧黏着她不放。

是的,一个大将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终日沉迷于撩闲,而撩闲对象正是她彦仪仙子。

做完蟹肉小笼包,彦仪身心俱疲地躲进茅房,冒着被老爹骂得狗血淋头的风险,偷偷摸摸地将一段加密传音发了出去:爹,快来接我!你的老家伙失灵了,我找不到出口。若你不来,你可能六十年都见不着你的小闺女啦!

可是,她爹没反应。彦仪又连续发了几条,言辞愈发卑微,却依然石沉大海。

行吧,八成是她爹又忘了传音密文。话说,他一个真君,能不能靠点儿谱!成天不是忘记密文,就是在找回密文的路上。

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打断了彦仪的吐槽,熟悉的男声穿透门板,吓得她险些没站稳:“彦彦,你在里面吗?在就出来,我们一起做宵夜吧!”

彦仪的大脑顿时产生一种空洞感,她双目无神地推开门板:“将军,这里是茅厕。”

殷汜有些无措地塞给她一束花:“那、那个……庆祝我们相识一百天!”

这束花明显是他刚刚揪的,还连根带泥巴的。

彦仪说不清是什么缘故,当她对上殷汜的眼神,竟从中瞧出了一丝焦急的意味。

他是怎么了?这副表情,就好像把她弄丢了一样。

3.为五斗米折腰

曾几何时,彦仪祈盼愿得一心人,满心满眼只有她。

时至今日,她又拥有了更深层次的觉悟。

正所谓每一个仙都是独立个体,有各自的追求与生活挺好的,全然不必时时刻刻黏在一起讨人嫌。总而言之,恋爱脑,不可取。

彦仪觉得自己总结得十分到位,便盘算着找殷汜说道说道,指不定他听完后大彻大悟,会流下悔恨的泪水,将她给放了。

完美的剧情在彦仪脑内铺展开,她情不自禁地哼着小曲儿,打理瓶子里的那束花。

等一下,这花……不是茅厕边上的吗!

彦仪登时头皮发麻,将野花扔出窗外,恰巧命中一位家仆。

家仆双手把花送还给她,顺便提醒她说:“彦仪姑娘,将军一早就出了远门,临行前留话,说希望他回府时能喝到龙须笋乌鸡汤。”

姓殷的宅男出门了?宅家三个月的殷汜出门了!

彦仪喜出望外,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朝后门飞奔而去。果不其然,殷汜不在府中,他布下的禁制弱了不下五分,脆如牛皮纸。

不过片刻,彦仪再一次呼吸到自由的空气,兴奋地在街上四处乱逛。

这里的街市与仙京很是不同,没有刻板的店铺招牌,到处都是奇形怪状的吃食,看起来十分新奇。彦仪开心地往兜里一掏,再一掏……掏了个寂寞。

都三个月了,那位抠抠搜搜的大将军居然从未给她付过工钱!

彦仪顿时气得脸都绿了。因为这回走得急,她只顾得上偷走她爹的司南盘,其余的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如今她身上一个子儿也没有。

为避免露宿街头,彦仪努力使用司南盘寻觅幻境出口,怎奈物似主人形,这铜盘子与她爹一样不靠谱,上头的指针连抖也不抖一下。

好在彦仪也不是太担心,她毕竟身怀一技之长,随便找一家铺子打工,总能熬过去。

但现实往往是残酷的。

彦仪自信地踏入一间酒楼,刚张嘴说明来意,掌柜便猛地将一口茶喷了满桌,疯狂拒绝道:“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在下何德何能,怎请得动将军家的大厨!”

看到掌柜惊恐的眼神,彦仪轻声细语地问:“那店里还有客房吗?”

这下好了,掌柜的反应更加强烈。只见掌柜手脚哆嗦,哭丧着几乎要跪下:“姑娘,您可行行好吧。要是您住我家,将军一定会亲手掐死我。”

此后,欺软怕硬的桥段重复上演,彦仪一次又一次被各家老板、掌柜拒之门外。

彦仪灰心丧气地走在街头,思量着晚上该睡在哪条巷子里,结果一不留神又回到将军府的大门前。抬头的瞬间,她的嘴角狠狠地抽了一下。

门上贴着一张告示:本府急聘一名厨娘,最好会做龙须笋乌鸡汤。

那龙飞凤舞的字体,彦仪一眼认出是殷汜的笔迹。她倒退两步,转身就跑。

入夜,郊外的破庙残垣破壁,四面八方寒风瑟瑟。

彦仪搓着手臂,磨着后槽牙:“哼,告示是贴给谁看的还不清楚吗!本仙子乃是蓬玄真君之女,铁骨铮铮,哪是为五斗米折腰的俗人!”说完,肚子咕嘟一声响。

彦仪很后悔:“应该吃了早饭再逃才对。”

凭借往日“野外求生”的经验,彦仪坚信自己绝不会饿死。于是,她的眼珠子不屈不挠地四下逡巡,果真发现案台上放着几块糕饼。

彦仪奔上前去,却见糕饼的颜色有点儿绿。

正当她犹犹豫豫地伸手,另一只手突然横插过来,一巴掌打掉那碟糕饼。她的惊吓尚未落到实处,那人便不由分说地将她扛上肩头,风一般闯入夜色。

一瞬光影交错之后,彦仪已经坐在殷汜房中了。

殷汜脸色阴沉地在房里来来回回地踱步,看得彦仪心惊肉跳。

有道是穷人不说暗话,彦仪抿了抿唇说:“你怎么知道我在破庙?难道……你跟踪我?”

殷大将军的步子顿了一顿,接着脚尖一转,竟箭步冲了出去。待他再回来,手中多了一盘香喷喷的烤肉。

彦仪咽了咽口水,两颗眼珠子钉死在烤肉上。

殷汜的胸膛一顿起伏,直接把一块肉送到彦仪嘴里。他郁闷地说:“我一走,你就跑,你对我到底有什么意见?我都贴了告示,你就不能乖乖回来吗?破庙里的东西那么脏,你也不怕吃了坏肚子!”

这一通痛心疾首的的责备,彦仪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咂吧着嘴,细细品尝熟悉的孜然香,仰头问:“这肉是哪儿来的?”

殷汜眨了眨那双漂亮的眼睛,得意洋洋地叉起腰:“一只鸡而已,我可是个将军!”

彦仪漫不经心地问:“今日你出门,就是为了抓只鸡?”

殷汜摸了摸鼻尖:“倒也不是。碰巧遇上而已,不逮多可惜。”

4.黑暗料理后起之秀

雖然彦仪没读过多少正经书,但是在吃的方面经验丰富。

这一切要归功于天界著名女儿奴蓬玄真君。若非他习惯在出差回来时给彦仪捎各地土特产,她也不至于一口就尝出殷汜抓的是魔鸡。

莫非这一回……她掉进了魔族的贼窝?

按照魔族的风气,看上一个穷厨娘,将她囚在府中强制爱一场,压根儿不算事。想到这一点,彦仪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话说最近天界与魔族关系紧张,要是能在幻境里挖到一丢丢魔族的黑历史,说不定能将功补过,老爹一高兴就会原谅她出逃的罪过。想到这一点,彦仪又开心地嘬起筷子。

“彦彦,想什么这么开心呀?”殷汜偏着脑袋问她。

“因为将军的厨艺有进步。”彦仪嚼着硬如柴禾的凉拌鸡丝,昧着良心夸赞。

那一天,彦仪为了解释出府的事由,胡诌她的厨艺需要有人传承,不能一辈子窝在将军府。殷汜居然信了,还要求亲自参与传承。当然,事实证明,他承得很不尽如人意。

作为黑暗料理界的后起之秀,殷汜完全没有自知之明,这会儿还一个劲地憨笑。

糟了,小心脏又开始乱蹦了!彦仪急忙错开视线,埋头啃鸡丝。

殷汜满足地说:“我明天做麻辣鸡柳。”

殷记麻辣鸡柳……那跟擀面杖滚辣椒面有什么区别!

彦仪压制住嫌弃的眼神,抓准机会套话:“街上的百姓那般敬重你,你应该是一个很厉害的将军吧?”

殷汜的笑容灿烂无比:“那是自然。”

彦仪顺藤摸瓜:“也对,大将赋闲在家,想必天下安定。君上与你应该很是亲近吧?”

殷汜的眉梢微微一抖:“自然是亲近。”

亲近个鬼!彦仪从小耳濡目染,多多少少知道魔族君王对下属掌控严苛,绝不会出现三个月不召见的情况。殷汜这般,只能说明他不是一个挟制君王的狠人,就是一枚弃子。不论哪一种,其中都大有文章。

彦仪坚信自己已经触及八卦的边缘,遂继续问东问西,岂料殷宅男虽对答如流,但滴水不漏,实属诡异。

看来,明的不行,只能来暗的了。

第二天,殷汜奉上麻辣鸡柳,同她提议说:“不如明日做鸡米花?”

彦仪语重心长地对传承人说:“你在鸡肉上的造诣已经很高了,是时候换种食材了。”

殷汜听罢,深以为然,当日就带人出门围猎,说是要捕一头牛。

彦仪祝他一路平安后,扭头潜入他的书房,准备大翻一场。哪知她刚撸起袖子,装死仨月的司南盘竟然动了!

循着司南盘指引的方向,彦仪怔住了——那是……殷汜的卧房。

不是吧?她居然眼瞎了三个多月?

彦仪疑惑地溜进殷汜的卧房,手捧司南盘,屏气凝神,试图探知出口的具体位置。然而她刚进门,司南盘又如同死了一般。她拍了又拍,就差拿着它往墙上怼了。

就在司南盘生死存亡之际,房间四壁忽地腾起几道光柱——是封闭结界!

彦仪感知有人逼近,迅速滚到殷汜的床底下。

片刻后,衣柜从里侧打开,一条长腿迈了出来。

彦仪忍不住好奇心,悄悄地将挡在眼前的床单揭开一个角,接着就看见正在更衣的殷汜。

哇,又长又直,好腿啊!

彦仪的鼻腔深处有热流涌动,她赶忙捂着鼻子缩了回去,深刻反省自身的龌龊心思。

可是,不看不就亏了吗?彦仪趴低了些,充满求知欲的眼睛透过缝隙看了出去。

“啪嗒——”极微弱的声响伴随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入侵彦仪的感官。

是血。

他受伤了?难道围猎之时遭了埋伏?

彦仪不自觉地握紧拳头,心脏像是被放在铁板上煎烤似的,又急又气,恨不得立马钻出去。

殷汜换好衣衫,重重地倒在床上,自此便没了动静。

是睡了,还是晕了?彦仪心乱如麻,终是克制不住,火急火燎地爬出来。

她火速扑到床边,见淡淡的血色从他肩头渗出,忍不住唤他:“殷汜?殷……”她的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双目圆睁地看着一团又一团魔气浮出他的身体。

果然,他是魔族人。

“魔族……魔族也得先治伤。”彦仪手足无措地要去寻药箱,腰身却被一只大手握住,转瞬落入他的怀抱。

“别怕。抱抱就不疼了。”殷汜将她的脑袋往胸口摁。

彦仪哪有心思儿女情长?她挣扎着说:“你魔气都外泄了,得马上疗伤!”

殷汜的手臂明显僵硬了一下,他并没有否认他的身份,只淡淡地说:“疗伤之前,彦仪仙子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何藏在我的床底下?”

彦仪果断地把脸皮豁出去:“当然是为了给你惊喜呀!”

等一会儿!彦仪一口气差点儿没缓过来:“你、你叫我什么?”

5.否认三连

据殷汜所言,他们魔族为方便行走六界,常用功法压抑魔气。那么作为一个对压抑功法一无所知的天界仙子,她岂不是到哪里都是仙气飘飘?

意识到这点之后,彦仪全身都出了一层冷汗。之前她在各种幻境里反复横跳,竟还能完好地活着,真是万幸啊。

“彦彦,你的手心怎么出汗了?”光天化日之下,殷汜当街拉起她的手,关切地问询。

那夜惊喜之后,殷汜再度悠闲起来,隔三岔五带彦仪出门遍览魔族风光,每一日都如同现在这般牵着她的手。彦仪虽贪恋他掌心的温暖,却也明白待到六十年后,镜中世界轮换的那一天,她将被传送出幻世镜,而他,也将湮灭在虚幻的尘世之中。

彦仪的心一阵抽痛,执拗地将手抽回来:“我从小就有这毛病,我们还是各走各的吧。”

谁料殷汜不仅不听,还报复性地握得更紧,义正词严道:“什么各走各的?你不是都打算献身给我了吗?”

霎时间,整条街响起此起彼伏的口哨声。

彥仪满面通红,否认三连:“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殷汜不依不饶:“那你还藏在我的床底下?”

彦仪有理由怀疑,再这么下去,沿街的魔族朋友们要吹唢呐了。她低声解释:“不是跟你说了吗?我是学了一支新舞,想跳给你看来着。”

殷汜无声地冲她笑,猝不及防地在她鼻尖上一点:“傻瓜,难道你不是喜欢我,才想跳舞给我看吗?”

肌肤相触的一瞬间,彦仪的脑子炸了,真心觉得殷汜的话很在理。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被殷汜牵着走过整条街的,却晓得,她爹的传音密文找回来了。

蓬玄真君一声吼,将他的宝贝女儿活生生地从蜜罐子里给拖了出来:“仪……也、也太……剑……你。”

彦仪的灵台一片清明:“爹,你为什么骂我?”

蓬玄真君那头响起一连串杂音,许久才平复:“少冤枉我!我是说,彦仪你也太不懂事了,小心我拿剑削你!”

彥仪趁机批评她爹的老家伙:“是你的司南盘闹脾气,失灵三个月了,我出不去!”

蓬玄真君沉吟道:“它闹脾气,我有什么办法?没有司南盘,我也没法进去。”

听着她爹把话说得毫无起伏,全无感情,彦仪示弱道:“爹,你能不能稍微表现出一丝丝对独生小闺女的关心?”

蓬玄真君冷笑道:“小闺女?你都一千多岁了,不能独立行走吗……”

彦仪面无表情地掐断传音,谁想一睁开眼,又被吓了个透心凉。

传音是瞬息之间的事,殷汜没有密文,理应没有丝毫察觉才对。可他这么探究地盯着她,又是怎么回事?

不得不说,彦仪从中瞧出了一股子深情,说话时喉咙都发干:“你,有事吗?”

殷汜手指一块酒楼招牌,疑惑地说道:“我问你愿不愿意在这里吃午饭,你没理我。”

彦仪反应极快,假装四处看风景:“哦。刚刚飞过一只大鸟,爪子上掐着一条五尺长的大草鱼,你看见了吗?”

殷汜朝天空望一眼,遗憾地说道:“竟错过此等奇景,真是可惜。”

殷汜选择的酒楼,彦仪无比熟悉。

那位声称会被殷汜掐死的掌柜,谄媚地捧上菜谱。

“炒一本。”殷汜看也不看,将菜谱推回去。

“一本?”彦仪悄悄耳语道,“吃不完吧?”

殷汜似乎格外温柔,随便说句话都要握着她的手:“明天开始,我会比较忙,可能好几天不在家,不能陪你了。”

他话里透着愧疚,彦仪越听越急躁,连珠炮似的问他:“去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又从柜子里的传送阵去吗?”

殷汜支颐瞧着她,不禁掩嘴偷笑:“你知不知道,你方才的口气,真的很像一个审问丈夫因何晚归的妻子。”

一听到那两个字,彦仪的脸又烧得不像话,立即夹起一个烧卖堵他的嘴。

尽管不愿承认,但殷汜离家之后,彦仪总是时不时在他房门口晃悠,希望撞见衣柜的门忽然向她敞开。后来她嫌弃门外看不清,索性日日守在殷汜房里。再后来她实在是无所事事,干脆替殷汜收拾起屋子来。

就这样,殷汜一去就是一个月,彦仪一步也未离开他的府邸。

直到某一天,她终于把“收拾”的主意打到衣柜上。

没有殷汜的加持,这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衣柜,衣柜里的东西却刺痛了彦仪的心。

假如彦仪记得没错,殷汜大氅上的纹印属于魔族的分支部族——迦楼。这个分支的魔兵体质异于常人,个个骁勇善战。可惜,迦楼在两百年前就因战乱而灭族了。

所以,这里是两百年前的迦楼王朝。所以,殷汜他……不会这么巧吧?

巨大的恐惧如海啸般四下涌来,又如北域的寒气顺着血流灌入彦仪的四肢百骸。彦仪瘫坐在衣柜前,不知不觉红了眼睛。

此后不知过了几日,当殷汜推开衣柜回来,彦仪一下子就扑进他怀里,抽着鼻子强行将他的身子摸了个遍:“没受伤吧?受伤了要说话。”

殷汜大方地让她摸,本想逗弄几句,却发现她的眼睛肿得不像话:“你哭了?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彦仪红着眼眶瞪他:“我能不担心吗?你忘了上次回来成什么样了?”

殷汜手忙脚乱地掏帕子给她擦眼泪,近乎狼狈。他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

彦仪止住眼泪看他:“你道什么歉呀?”

“我也不太清楚。反正你哭了,一定就是我的错。”殷大将军挠着头,十分苦恼。

6.彦彦,回去吧

彦仪想,仙生漫长,拿出一甲子时间同喜欢的人在一起并无不可,甚至还觉得有些短促。

习惯了殷汜的宅男属性,如今他频繁出门,彦仪难免有些不适应。不过即使再忙,殷汜也会抽时间陪她,譬如时常穿过传送阵,专程回来陪她吃餐饭。

然好景不长,迦楼的局势似乎渐渐印证了史书上的记载。

殷汜早已撤去府邸的禁制,方便彦仪自由出入。有一日,她上街买菜,长街尽头蓦然响起路人的惊呼声。她循声望去,只见一片云雾渐渐散开,一座巍峨的宫殿骤然现世。

铁蹄纷踏,彦仪脚下的青石板微微震动,她看见无数魔兵从迦楼王宫中涌出,而为首的将军正是殷汜。

彦仪恐慌地握紧拳头,待掌心发出刺痛,她才看见殷汜一身戎装站在她跟前。

殷汜没有随大队离开,他拉着彦仪回家:“这一次,我会离开得久些。今晚我多陪陪你,反正我过去就是一个传送阵的事。”

彦仪埋头玩弄着他的手指,哑声问他:“今晚想吃什么?”

殷汜想了想,答:“龙须笋乌鸡汤。”

当晚,彦仪搞了一桌全鸡宴,跟没事人似的把筷子递给殷汜:“快尝尝!”

殷汜毫不客气地将每道菜都尝了一口,竖起大拇指:“彦彦,你每回都能给我惊喜。”

彦仪托腮望着他,笑道:“那你想不想天天有惊喜?”

殷汜执箸的手微微一顿,玩笑般地说:“你说得好像要嫁给我一样。”

“可以呀。”彦仪非常认真地看着他,“你不走,我就嫁给你呀。”

“这个……”殷汜的喉结滚了滚,似有千言万语,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望着彦仪,不舍的情意里陡然浮现出一丝痛苦,惊道:“你给我下药了?”

彦仪将嘴里的辣子鸡吐了出来,默了片刻,道:“是。爹说,你不能走。”

在殷汜杳无音信的那一个月里,彦仪再次收到她爹蓬玄真君的密文传音。

蓬玄真君问她:“你在幻境里是否见过一个迦楼王朝的将军,他……可能姓殷。”

彦仪在父亲面前一直是只纸老虎,丝毫不懂得掩饰,瞬间就结巴了:“没、没吧?”

蓬玄真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你记住,假如迦楼释出王族精锐用以大战,你务必要留住那个姓殷的将军,不论用什么办法,用阴招也可以。”

彦仪本想追问几句,可她爹又一句话堵过来:“你想他死吗?”

當然是不想的。所以,她用药放倒了殷汜。

具体缘由,彦仪无法解释。面对摇摇欲坠的殷汜,她死死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别咬了,再咬得破皮了。”殷汜晃了几下,登时恢复如常。

“你……”

“蓬玄真君,他还是不懂得大取大舍。”殷汜站起身,缓缓走到彦仪跟前,单膝跪下。

彦仪震惊地说道:“你认识我爹?这不可能!”

殷汜轻轻地揉着她的脑袋,笑道:“看来他什么也没告诉你。不过,我倒是希望他什么也不说。啧,换作自己说出口,竟然感觉有些可惜。”

熟悉的恐惧感袭上心头,彦仪直勾勾地望着殷汜,呼吸急促,却又死活说不出话。

殷汜收起指尖的法诀,摁住她的后颈,珍重地吻了上去:“即便你能留在这里,也只有六十年而已。彦彦,回去吧。”

一簇繁星明明灭灭,在空气中散成细碎的光。彦仪消失了。

7.愿得一心人

光影破碎,声色扭曲。看到父亲的那一刻,彦仪的泪水倏然而落。

蓬玄真君一皱眉,彦仪哭得更厉害了:“你别瞪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哭成这样。”

蓬玄真君又一皱眉,似乎有点儿头疼:“你不是给他下药了吗?”

“我下了啊,怎么知道不顶用……慢着,爹你穿这身做什么?”彦仪愣住了,她已数百年未见父亲玄甲加身了。

“哼,做什么?魔族进犯天界,为父当然要出征!否则你以为没有司南盘,我就不能进镜子揪你出来?我没空啊。”蓬玄真君正滔滔不绝,岁星台上爆出一声巨响,“糟了。”

岁星台正是放置幻世镜的地点。彦仪隐隐感觉不安,她猛然记起她爹的话:“是不是殷汜他……我去帮他!”

蓬玄真君祭出一条缚仙索,将女儿给套了回来:“你去又有何用?魔族妄图从幻世镜的魔界中获得源源不断的高阶魔兵,殷汜正计划将他们全数吸入幻境,一力绞杀。”

这么一说,彦仪更急了:“全数?他疯了!那我更得去救他!”

蓬玄真君拼着老命把小闺女套牢:“救什么救!殷汜潜入幻境,顶替原迦楼将军,就是为了这一天!现在你过去掺和,只会令他功亏一篑!”

顶替?彦仪怔住了:“殷汜不是幻境中的人?”

蓬玄真君看不下去,坦言道:“你还没猜出来吗?殷汜就是幻世镜仙。”

彦仪停止挣扎,彻底沉默下来。

蓬玄真君并未如殷汜希望的那般隐瞒一切:“当年殷汜凝成仙身之际,恰逢镜中世界轮换,一时不慎溢出镜中迦楼的魔息,导致魔族对迦楼之力起了邪念,遂与天界僵持不下。因此,殷汜请命自承过失,以迦楼将军的身份骗取魔族的信任,以双方会师之名,将魔族诸人诓上岁星台,打算趁机将魔族头目及数万魔兵一齐锁入幻境。”

殷汜……幻世镜。

这一瞬间,彦仪突然明白了。为何殷汜不在府中,她便可出府;为何殷汜受伤,司南盘才有反应。因为他脱离了幻世镜,对禁制的掌控力自然减弱。至于当初苦寻不得的出口……或许,根本就不存在吧。

蓬玄真君看着彦仪痴愣的表情,一声叹息:“记得从五百年前,幻世镜被安置到岁星台的那天起,你便喜欢溜进去游玩。因为我的嘱托,殷汜一直帮你在幻境中隐藏仙气。怎知天长日久,他竟然喜欢上你,还企盼着与你一起度过光阴,故而执意修成仙身,从而酿出此等灾祸。这次你一眼遇见他,八成是他动的手脚。他说过,哪怕只有几十年,他也想同你待在一处。只有这一次机会,既能满足他的心愿,亦可实现你的愿望。”

她的愿望?愿得一心人,满心满眼,唯她而已。

此时岁星台上风起云涌,电光环绕,魔兵的惨叫不绝于耳。彦仪拼尽全力,竟然将缚仙索强行挣开,腾云而去。

然而,她看到的却是幻世镜急剧动荡之后,迸裂成碎片的一刻。

彦仪的一颗心狠狠沉了下去,她不管不顾地奔向那片快速陨落的星海,终在最后关头被蓬玄真君拦下:“你等等!”

还等什么?幻世镜已经碎了!

蓬玄真君竭力拉住她:“你先看清楚,他的碎片都落到了何处。”

自家千岁小闺女的力量不容小觑,蓬玄真君又拉脱了手,忙厉声喝住她:“碎片就是他的元神,你不看清楚,又如何将碎片收集完全!”

彦仪泪眼模糊地转头看过来,蓬玄真君心疼不已,软声劝慰:“信爹一次,只要拼凑完整,殷汜的元神是有可能复原的。”

于是乎,蓬玄真君轻轻巧巧的一句话,让彦仪足足拼了两百年。

又一年春暖花开,岁星台上繁花锦簇,彦仪仙子正在睡觉。

她趴在一面镜子上,睡得鼾声阵阵。隐约间,她感觉脸有点儿痒,侧目一瞧,迷迷糊糊地在裂痕斑驳的镜面上看见一双平湖般的眼睛。

有人在她耳边说:“彦彦,你流口水了。”

尾声

天界与魔界的战乱刚搅起了些许波澜,便止戈散马。集结在天河畔的天兵天将皆败兴而归,其中就包括蓬玄真君。只是他两百年也没缓过劲来,闲来无事总是站在岁星台上吹风,时而长吁短叹,时而吹胡子瞪眼。

这天,岁星台上,蓬玄真君又是好一顿心梗。

彦仪把玩着一枚精致的小镜子,从她爹的眼皮子底下飘过。

小镜子灵光乍现,仙气荡漾:“彦彦,把镜子挂在身上不太好吧?容易磕碰到。”

彦仪往镜面上轻轻一拍,道:“你少骗我!我爹说了,除非你自己想碎,否则就是借雷公大叔的钉锤也不好使。”

化身小镜子的殷汜有点儿委屈:“可是,我晃得头晕。”

彦仪幸灾乐祸道:“谁让你一醒就催我擦镜子的?还嫌弃我的口水!活该!”

曾经的幻世镜仙无言以对,只能自食恶果。恢复仙身之前,他估计还得维持着低端挂件的造型,在彦仪仙子的腰带上挂个几百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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