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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见皇夫

伊安然

故事简介:

从一开始,檀越就知道这手执太子信物,前来传信的小乞丐来历不明,可他还是忍不住动了心。她头回敲响他的窗棂,陪他静坐,解他哀恸时,像善解人意的精灵。两军交战,她举止神秘,还敌我难分。他为国为民也为她,义无反顾闯入敌营,拿下天大的军功时,她却离奇消失,一走便是一年。好不容易重逢,檀越发誓,这次定要把她拴在裤腰带上牢牢看紧!

1.一国重将,当街抢人

檀越进京那日,是个艳阳晴天。

定安大街人声鼎沸,京都百姓夹道欢迎,人人都想一睹这位奉旨入京面圣的武安将军的真容。临街的酒肆有脑子活络的酒家,让数名鼓师和舞姬在路边击鼓跳起了《兰陵王入阵曲》。鼓声伴着路人的欢呼和议论声轰轰擂响,热闹程度比起半年前新皇登基的场面也不遑多让。

“这便是那位以两百府兵对阵倭国三千铁骑,固守北郡城一月的檀将军吗?居然这么年轻!”

“不是说只身夜袭倭军,斩下倭国主帅首级,还火烧倭营,绵延十里,勇猛无双吗?怎的马上这位瞧着竟像个文弱后生?”

檀越端坐马上,银甲黑氅,直视前方,仿佛周遭一切皆与他无关。

当年先帝受人挑唆,认为他爹大权在握,易生不轨之心,便削其兵权,褫其虎符,将檀家外放至北城郡镇守边关十数年。如今这境况再繁盛,他爹却是再也看不到了。

檀越神色黯然,却似忽然觉察到什么,扭头向人群中看去,如炬双目在左侧人流中来回扫视两遍后,猛地一拉缰绳,翻身下了马。

所有随行兵士都跟着停了下来,眼睁睁看着檀越大步向人群中走去,一把捉住了一个身形瘦削,背对着众人,正要往人群后方挤去的青年。

青年被牢牢抓住了肩膀,整个人都僵住了。见所有人好奇的视线聚焦到了自己身上,唯有硬着头皮转回头,故意做出歪嘴斜眼样子的小脸上写满惊恐。

檀越看着他这副丑怪模样不仅不恼不惊,反倒伸手在青年脸上狠狠地捏了一把,疼得青年嗷嗷直叫,才直接将青年像拎小鸡一般从人群里提了起来。

“哎!哎,等下!”青年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手忙脚乱地揪住了檀越的大氅,“光天化日,众……众目睽睽,我……我们素不相识,将军这是要干什么!”

“素不相识?”檀越冷冷地从齿缝中挤出“很好”二字后,拎在青年衣领处的手一松,在他摔下地之前又扯住他的腰带,然后当着沿街百姓的面,将青年的腰带拴在了自己的腰间,“怪只怪你长得太像本将军走丢的爱宠。小东西性子野,不听话,惯常偷溜出去闯祸。本将军一年前便告诉过她,再敢偷跑,定将她拴在裤腰上。你权当是自己倒霉,这满街的人偏偏是你入了我的眼!”

青年闻言,脸涨得通红,但见满街百姓好奇地盯着自己,唯有梗着脖子跟檀越讲道理:“乾坤朗朗,你身为一国重将,三军主帅,怎能……”

他话音未落,檀越直接拎着他翻身上马,不无嫌弃地斥了声:“聒噪!”

旋即,青年喋喋不休的嘴便被一只干燥的大掌捂住,整个人被檀越用胳膊牢牢圈在了怀里。

霎时间,周遭百姓也嗡的一声炸开了锅,青年更是羞愤得伸手捂了脸,只余一双几欲滴血的耳朵尖露出来。檀越看在眼底,眼中闪出一丝异于平常的光亮,嘴角终于出现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2.两心相牵,既怒且喜

一年前,檀将军斩杀倭国主帅,大挫倭国锐气的消息传回京城,皇帝便对这位年轻的将军甚是赞赏,当场下旨封其为武安将军。不久之后,皇帝驾崩,太子殿下登基。新君陛下似乎更青睐檀越。不仅特意命人兴建武安将军府,还连下三道圣旨召檀越进京面圣。

檀越虽然接了旨,进京的日子却一拖再拖。如今好不容易来了,却是一进京就在大街上掳了个男人抱回将军府,把等在大门口,被皇上派来将军府当管家的齐公公惊了个目瞪口呆。

檀越肩上的青年自听到齐公公特有的公鸭嗓,便下意识地缩了缩,任凭垂下的头发完全遮住自己的脸。

檀越面沉如水地穿过院中水榭,看到一处种满修竹的小院,便将人扛进屋,直接把肩上的人抛到床上。

青年落在软绵绵的被褥间,身子却被掼得往上蹿了一下,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上垂花拔步床的栏板,发出一声闷响。

檀越眼底浓郁的愠色在听到“嘭”的撞击声时,瞬间瓦解。再看青年捧着脑袋,窝成一团,哼哼唧唧的委屈样,不由自主便往床沿靠去。

青年见他凑近,眼眸立时亮了不少,正要开口,檀越却似看破什么,嘴角扯起一抹讥讽的笑:“这会儿倒知道疼了?在北郡城时,那些色欲熏心的倭人一定比我更怜香惜玉吧?不然何以置身狼群,都不见你这副楚楚可怜模样?扮可怜对本将军已经不管用了,不如让人将你在倭营穿的那套露腰露腿的红裙子拿来,你也给本将军好好舞一曲?”

因为撞着后脑袋,青年发髻散乱,一头黑瀑般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分明是个欺霜赛雪的美人。偏这美人乌发红唇美不自知,一边揉着自己的脑袋,一边用微红的杏眼偷瞟了檀越一眼,小声嘟哝道:“说得好像那裙子还在似的!不早都被你一把火给烧了吗?外头那些被你迷得神魂颠倒的小姑娘若知道你火烧倭军兵营的真相,是为了烧一条碍眼的裙子,你檀将军面子上可还挂得住?”

檀越闻言,眼前似乎浮现了自己奋不顾身混入倭营,却发现她红裙似火,在倭国将军帐中微醺献舞的香艳场面,当下喉结微动:“当日你不告而别,今日却被我当街逮了个正着,你不好好想想怎么跟我解释,居然还有心情关心我的声誉?”

他说着,一把捏住了她的下颌:“在你心里,我到底算是什么,阿乞?”

“我岂止关心你的声誉?和你有关的一切我都关心啊!”被唤阿乞的女孩下意识解释。结果檀越低喃着骂了一声:“骗子!”而后右臂一伸,环住她的柳腰,竟直接将她从床上搂起,紧紧嵌进了怀中。

她訝然低呼,甫一抬头,唇上便是一凉。檀越的唇似裹挟了三百多个日夜的意难平,在她唇齿之间辗转流连……

3.姗然乞巧,暗生绮意

时间倒退到一年前的夏天。

那日,在北城郡军营校场陪众将士晒了整日的檀越,草草沐浴更衣便离营回家,准备看看生病的父亲。结果刚出军营没几步,眼角余光瞥见一抹赭色人影一直在尾随自己,他试探性地加快步伐,那人也加速跟了上来。

檀越自幼被他爹绑在梅花桩上长大的,哪能这么轻易让人近身?

就那人小心翼翼靠向自己的同时,檀越出其不意地旋身一记飞踢,这一脚结结实实地将那抹赭红踹出去丈许远。

伴着一声姑娘家才会发出的痛呼,那抹赭色倒在地上不动弹了。

檀越快步上前,却看见一张满是泥污,嘴角带血的清秀小脸。

“你没事吧?”他皱了皱眉,自己竟对一个弱质女流下此重手,他心下生出些微焦躁,于是弯腰伸手,打算将人扶起来。

那小乞丐明明嘴唇都有些发白了,却以手撑地,挣扎着坐了起来:“公子可是檀颢将军之子檀越?”

檀越垂在半空的手一顿,警惕地看向她:“你是谁?”

“有位重伤的年轻官人给了我一锭银子,托我传个口信给您!”她从袖中摸出个东西,伸手拉过他的大掌,将东西塞在他掌心,又迅速将他的手掌合拢。

见他皱眉面露不悦,她忙补充道:“那人让我面告公子,京中有人密通倭国,已将令尊大人病重的消息告之倭国。倭国近日必有异动,请您务必早做准备。此外,京中通倭的那位权势滔天,北城郡军中亦有那人的心腹。小人今日所言,您一人知晓便可!”

说完,她如释重负般冲檀越抿嘴一笑。

原本灰暗污浊的一张脸,因为这一笑,忽然多了拨云见日般的明媚,那双因为微笑而弯起的月牙眸和眸底一瞬的明亮,更是让檀越生平头一次当街失了神。

等他反应过来,看清手中那东西竟是东宫玉牌后,面色立时大变。抬眸再看时,那小乞丐竟已走远。只是她脚步踉跄,又勉力走了三四步,便软泥般往地上瘫去。

檀越心下一紧,在她栽向地面前飞奔上前抓住了她的胳膊,这一抓,竟直接将她捞进了怀里。他这才发现这小丫头轻得吓人,当下顾不得多想,忙把人抱起,送到了最近的医馆。

医馆大夫把了半天的脉才皱着眉道:“这位姑娘积弱体寒,又脾胃失调,且受了公子一脚,脏腑有伤……呃,老夫须得好好斟酌一下!”

檀越原本便阴沉着的脸更是臭得活似被人灌了一碗黄连汤。

大夫捋着胡子想了半天才开了方子,见檀越还在盯着那小乞丐,便问他:“公子这药是抓好了现煎现喂,还是带回去煎服?”

檀越脑子停摆片刻,鬼使神差地答了句:“抓好了我带回去吧!”

那日,郡守府的下人们惊奇地发现自家公子爷竟从外面抱回来一个小乞丐。

第二天,檀越到苍松院探望过病中的父亲后原该马上去军营的,可他在苍松院门口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绕道去了客院。

檀越一进屋,便看到桌边坐着的少女。

她咬着个包子,小脸鼓得像小金鱼,正吃得津津有味,见来人是檀越,忙放下包子,冲他笑出一口白牙:“少将军?可用了早膳?府上这大师傅手艺真是不错,包子做得皮薄馅多……”

“你喜欢吃叫人多送几个便是。”檀越别开脸,想避开那张明艳的脸,偏余光似有了自主意识般,频频去偷瞄那眸光灿若星辰的家伙。

“少将军到底是名门之后,果然仁义!我一介乞儿,便是横尸街头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您不仅收留我,还好吃好喝地招待我,我挨您一脚也算赚大发了!”她嘴里还有食物,话说得有些含糊,软糯娇声听在耳中,檀越只觉得空气都多了些黏糊糊的甜香味儿,连带着心思也有些飘起来。

“既来之,则安之,你若无處可去,今后便在郡守府安心住着。郡守府虽不富贵,倒也不差你这一口米粮!”他心不在焉,觉得话说到这里,再不走便有些奇怪。于是转身打算出门,行至门口时到底没忍住,回头问了句,“对了,你叫什么?”

她眼眸一垂,嫣然一笑:“这世上的乞丐从来是阿猫阿狗随意任人叫的,左不过是个称呼,公子乐意叫什么便叫什么好了!”

檀越微微蹙了蹙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道:“以后若有人再问你名字,你便答他,你叫阿乞吧!”

“阿乞?”她愣了愣,旋即皱眉,“那不还是乞丐吗?好难听啊!”

“不难听!”檀越语气笃定,“今天是七月初七,乞巧节。你这‘乞不是‘乞丐的‘乞,是‘乞巧的‘乞!”

4.似甜又苦,丧音急突

郡守府的老管家自打午后收了几车麦粮,付了银钱后,便一直心疼得直嘬牙花子,巴巴在门口守了半天才盼回檀越,一见他下马便迎了上去:“少爷,邻城那几车麦粮真是您叫人送来的?您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咱们郡守府统共也不过二十来人,这么多麦粮吃到明年也吃不完啊!”

“不妨事!这麦粮是买回来给将士们加餐的。这几日我让人统计人数,你让府里按人头蒸上馒头,每日送去军营。”檀越头也没抬,扔下满脸肉疼的老管家,径自去苍松院看父亲,谁知竟在园子里遇见了阿乞。

府里的葡萄架当初还是檀越搭的,檀越个子高,搭的架子也比寻常人家的高一些。夕阳洒下的霞光里,阿乞着一身藕荷长裙,正从架子上摘一串葡萄。她踩着圆凳,伸长了胳膊,因为手抬得太高,袖子滑至手肘处,露出一截雪藕般的手臂。

檀越似被那粉臂晃了眼,忙扭头别开视线,打算低头绕过去。谁知,阿乞已经发现了他,欢天喜地唤了声“少将军”便朝他跑来。

檀越看她裙摆飞扬,似乎下一秒便要踩着自己的裙角,便绷紧了双臂,随时准备扑上去扶住她。阿乞脚下生风,偏偏稳稳地站在了他面前:“看!这可是你家架上最好的一串葡萄!”

檀越皱了皱眉:“我不吃!”

阿乞不由分说地将葡萄往他手里一塞,又摘了一颗在自己身上蹭了蹭,笑眯眯地剥了皮,踮起脚递到他嘴边:“我方才尝过了,一点儿都不酸,真的!”

青葱般的纤指捏了淡紫色的果肉,透明的汁液顺着她指尖往下滑动,檀越忽觉胸腔一阵悸动,心跳竟有些不受控制了。

他赌气般推开她的手便走,却忽听苍松院传来一阵呜呜咽咽的笛声,立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阿乞一愣:“咦?是《凤求凰》!”

檀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失魂般朝南院去了。

那晚,在主院用过晚膳,檀越便回了自己的劲风楼,如往日一般沐浴更衣,看了一会儿书便熄灯就寝了。

黑暗中,忽然听到院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檀越睁眼,眸中杀机乍现,却依旧保持着睡姿一动不动。

只听窗棂被人轻轻地敲了敲,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软糯嗓音:“檀少将!”

是阿乞!

檀越周身杀意尽敛,却仍不作声。

“你若是心里难受,可要我陪陪你?”

檀越一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

心里难受?

难道……这丫头竟知道了傍晚那笛声里的秘密?

因着阿乞先前的预警,檀越和母亲商量过了,眼下局势未明,父亲若真有不测,还得照旧行事,绝计不能走漏风声,便以吹笛为信。傍晚的笛声,正是檀将军离世的丧音。

他起身下床,推开窗,却见窗下,阿乞穿着素纱单衣正蜷坐在草丛里,见了他忙拍了拍身边垫了帕子的空位。

他眸光闪烁,看向她的眼睛里满是探究:“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阿乞抱膝道,“自我入府便听下人说起,夫人与将军恩爱多年,如今将军生病,夫人更是日夜守在病榻前,事无巨细,亲力亲为。今日那《凤求凰》吹得泣不成声,你闻笛音而面若死灰,再一联系前因后果,便不难猜出发生什么事了。”

檀越看着窗下小小的人影,不知该夸她聪慧,还是该疑她狡猾。

犹豫再三,他还是翻窗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一个人心里藏着事的时候,会特别辛苦。”她双手放在膝头,将头搁在上面看向他,“我以往觉得难过得狠了,就会这样趴着哭一会儿。你要不要试一下?”

“你经常这样哭?”

“那倒没有!哭过几次发现于事无补,便不爱哭了!”她笑了笑,变戏法般从身边捧出一个粗瓷大碗,碗里是堆成小山似的葡萄。只不过这次她没再劝他吃,而是一个人吃了起来。月光映在她的脸上,似笼了层淡淡的纱。

檀越也不多言,安静地与她并肩坐着。不知过了多久,檀越扭头看时,那丫头居然趴在膝间睡着了。

空气中漫溢着葡萄的酸甜味道,他骤然惊觉她如玉的脸庞和微湿的红唇,离自己手肘那样近。

心中突然闪过的一丝绮念,檀越生出罪恶感,极力稳定心神才张臂将她抱回屋里。放在自己床上时,忽见她睫毛微微闪了几下,分明是在假寐。

他索性赖在床边,缓缓弯下腰凑近她的脸。

果然,那两排浓密的长睫颤如蝶翼,在他近到几乎能数清她的睫毛时,她蓦地睁开了眼睛,小脸已是绯云密布。她伸手挡住他的下颌,结结巴巴道:“你……干什么?”

檀越不答,只无声看她,发现她一旦害羞便透出慌乱的憨态,竟让他十分快意。

“我……我怕你害羞,不好意思在我面前哭,特意装睡,好让你宣泄一下悲痛。你居然,你居然……”说到最后,她猛然收手,一骨碌滚到床的另一侧,落荒而逃。

檀越苦笑了一声,却并未上床休息,而是打开衣柜换了身夜行衣,确认四下无人后,悄然循着灯笼照不到的阴暗处潜进了苍松院。

主院的卧房中还亮着灯火,但房中已经站了两个黑衣人,见檀越翻窗进来,只拱手行礼。

“你爹说了,他守了北郡城百姓十年平安,能被儿子亲手葬在云樵山,他走得無怨无悔。他还说了,穿过铁甲的人马革裹尸才是宿命,所以今后也不必为他迁坟修墓。只是有朝一日,若有机会,你要替他告诉皇上,檀颢一身忠骨随处可安,从未恋栈荣华虚名!”檀夫人红着眼圈立于床头,整了整檀将军身上寿衣的皱褶才红着眼睛背转身去,哽咽着挥了挥手,“去吧!”

5.乌云压城,虎口谋生

五日后的一个深夜,北郡城靠海的西边城楼上,有人发现了大批战船逼近。消息传回郡守府,檀越只叹了一声,便镇静自若地整装着甲,下令应战。

那晚,城外的战鼓擂了三巡,数千将士死守城门,直到翌日清晨才用提前备好的火油逼退了倭军最后一次攻击。也是这时,城中百姓才知昨夜倭国派来攻打北郡城的人马竟有两万之多,而北郡城的驻军统共不过七千。

一夜血战撑至天光亮了起来,七千热血将士死伤过半。偏偏这时候檀颢的死讯不知怎的传了出去,城中一时人心惶惶。檀越却一锤定音,封锁了城门,集结所有兵力,欲与倭兵死战到底。

他派人去郡守府取些换洗衣物,打算在营中住下,没想到,给他送衣服的人,竟是阿乞。

“军营重地严禁女眷出入,谁让你这样混进来的?”他一眼认出穿着一身兵丁服的小丫头,等众人退出大帐后,将她拉到屏风后。

“是檀夫人让我来的。夫人说已经找出内鬼了。”阿乞嗔怒着冲他龇了龇牙,“这几天,只有三个人试图去苍松院看将军。倭军进犯之前的那个,被夫人挡了回去便再无动作。倭军进犯后,只有李副将和齐将军去找过将军,并坚持要见到将军才肯离开。夫人依照你的安排,把将军的死讯据实以告,并嘱咐他们不可将消息外泄,以防军心不稳。等他们离开后,夫人派人偷偷跟踪了他们。结果李副将回去后便命他的小妾出门,到城中脂粉铺和酒楼将将军的死讯传了出去。”

“我没记错的话,李副将是岭南王乳母之子。这次倭人进攻直取防守最弱的西门时,我便怀疑他们手中有北郡城布防图。现在看来,他受岭南王指使,极有可能早就将布防图交给倭国人了!”檀越的声音极低,“京中勾结倭国的那位贵人,是岭南王?”

阿乞小心翼翼道:“敢问少将军,你有几成把握能保得住北城郡?”

“倭国两万大军粮秣辎重损耗不少,只要咱们守住城门,不让他们攻进来,时日一长,他们自会无功而返。届时咱们再向周边各郡借调兵力……“

阿乞打断他的话:“万一是咱们先耗尽了粮草呢?皇上严禁军中私囤军粮,军中粮草都是每月定量从必州运来。此次的事既有岭南王参与,必州那边恐怕未必会有援军和供粮。令尊治军严格,廉洁奉公,你们檀家财力微薄。少将军先前以郡守府名义私下购入的那批麦粮,顶多让将士们多撑三五七天。若真到了那一步,咱们是不是就算顽抗,也只能眼睁睁看倭人打进来?”

檀越目光如晦,紧盯住她那张精致的脸:“阿乞,似你这般有情有义,信守诺言,听得懂《凤求凰》,还懂得军务时事的小乞丐,我北郡城中还有多少?”

阿乞脸色大变,错愕地看向他:“我……只是听夫人念叨多了……”

檀越凑上前,将她逼得连退数步,后背部抵上木质屏风,才一把捉住她的手腕:“你到底是谁!”

阿乞毫不犹豫地低头在他虎口处重重地咬了一口,趁檀越吃痛松手时,一溜烟飞奔出去,轻飘飘扔下一句:“你迟早会知道的!”

那之后的半个月里,倭军又发起了两轮强攻,均被檀越带人拼死硬扛了下来。

虽然城门没有失守,但守城将士伤亡惨重。到最后,连郡守府和县衙的府兵也加在一起,也不到五百人。连日的警戒状态和日渐低迷的士气,让昔日热闹的北郡城宛如一潭死水,家家关门闭户,街上也只有一队队整装的兵丁带伤巡视。檀越也瘦了一圈。

得知城中粮草最多只能供用三天后,有人一脸惊慌地冲进来:“少将军,出事了!李副将借口旧疾复发回家取药,已经一整天没有回营了。方才我派人去李家看了,他府中已经人去楼空,想是知道事情败露,逃出城了。”

“逃了?”檀越腾地站了起来,“不是派了人一直跟着他的吗?”

那副将咽了咽口水,递过一块帕子:“派去跟踪他的丁三本来就有伤,跟到李家,看天黑了府里都没掌灯,才起了疑。砸开大门进去一看,才发现他府里不知何时挖了条暗道,可直通城外,丁三只在暗道的入口处捡到这个!”

檀越一眼认出这块帕子正是父亲去世那晚,阿乞陪他在窗下静坐时垫在地上的那块,毕竟不是人人都会随身携带一方破了洞的素帕。

半个时辰后,副将第三次进帐,却是送来一封书信:“少将军!方才有人往东城门上射来一箭,箭上有信!”

檀越接过信封,先闻到一股淡淡的葡萄汁的酸甜香味。仔细一看,果然有一处浅紫色的淡淡水印。

“她在倭营?”他失声低呼,心脏一阵紧缩,加之连日不曾休息,气急攻心,眼前竟是一黑,当场跌坐回座位。

6.陆詟水栗,良缘再戏

檀越的初衷,其实只是略施薄惩,浅尝辄止。阿乞从温驯承受到生涩回应,令他沉溺其中。又想起过往种种,他心绪激荡,以至于他虽然觉出怀中人已近乎瘫软地倒在了自己怀里,连呼吸都有些吃力,仍不想结束这场甜美的采撷,仿佛一放手,这家伙又要像从前那样,从自己面前消失。

“哐当!”铜盆落地的响声,将热吻中的两个人忽地震回了现实。

阿乞吓得缩进了檀越的怀里,将滚烫的小脸整个都埋到了檀越胸前。檀越黑着脸回头看向了两股战战的齐公公。

齐公公赶鸭子般将几个丫鬟全赶了出去,嘴上还念叨:“将军一路风尘仆仆,先让他休息一下。净面洗手也不急在这一时,你们都退下吧!”

檀越暗暗骂了一句:“不愧是宫里出来的老狐狸!”再看怀里怂成一团的阿乞,面不改色地搂着她走到桌前:“怎么?想窝在我这里孵蛋不成?我虽不介意就此将你拴在怀里,不过在那之前,你不觉得自己还欠我一个解释吗?”

阿乞自知避不过,索性从他腿上跳了下来:“我知道你气我独闯倭营又不告而别。只是北郡城当时的情形,你我都心知肚明,再耗下去也不过是垂死挣扎。我是认真考虑过才决定假意投诚的。是我告诉李副将,说你知道他是岭南王的人,佯装为了讹诈他银两而接近他。他当时就想杀人灭口。我于是在他动手时假意求饶,主动献计,让他将我献给倭军主帅。这看似是保命之举,实则是为消除他的戒心。”

檀越虽早有这种猜测,听到她亲口承认还是气得胸口急剧起伏:“你想没想过,若我当时没有孤注一掷……”

“我当然想过!”阿乞极具求生欲地解释道,“我当时偷偷在发髻里藏了不少蒙汗药。那晚你突然穿着倭人的衣服出现才叫吓人呢!我明明都已经迷晕了倭军主帅,离功成身退只差手起刀落这一步。结果你半路杀出来,不由分说地砍了那家伙的头,还乱吃醋,非拿袍子逼我换下那条裙子,一副气得要吃人的样子。青玄以为你要伤害我,这才趁你烧裙子的时候偷偷将我带走……”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显然也有些心虚。

檀越怒极反笑道:“這么说来,你有勇有谋,还有人暗中保护,倒是我多此一举了!”

阿乞听出他话中的寒意,忙捞过他的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你为了我孤身涉险……”

“你想多了!”檀越一把甩开她的手,“当时北郡城处于困局,行刺突袭是唯一的生机,我是权衡利弊才做出决定的。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为了一个来历不明,连真实身份都不肯据实以告的小骗子铤而犯险?”

她眼圈微红:“那你今天还把我抓回来!”

“当然要抓回来!”他冷哼一声,“你欺我,瞒我,哄我,骗我,我为什么不能把你抓回来好好清算一番?”

屋外传来几声啾啾燕鸣,阿乞眼中隐有焦灼,却再次伸手捞他袖子:“我知错了,真的知错了!你且饶我一回,先放我回去。我向你保证,下回,下回再见时我一定什么都告诉你!”

檀越听她又要走,眼底冒出两簇怒焰。他这回是真生气了,当下起身便走,“嘭”一声关上房门,从外面扣上,沉声道:“给我关紧所有门窗,没有本将军命令,擅自开门放走她的,我定惩不怠!”

齐公公见主子心情不好,极有眼色地命人去取了把黄铜锁,将房门直接锁上了,又劝檀越回主院沐浴更衣,再吃点儿东西,好准备下午进宫面圣的事。

檀越余怒未消,亲眼看着人将房门锁上了,才跟着齐公公去洗了个澡。

等他提着食盒亲自来给“犯人”送饭时,发现门上的锁头被人丢在了地上,屋里的人也不见了踪影。

檀趱提着食盒的手青筋暴起,咬牙切齿地自齿缝挤出两个字:“阿乞!”

7.祈一生人,共白头约

大概是因为当初以手令为信,得到檀越相助,守住了北郡城,也保住了朝中局势的稳定,燕祈这个昔日太子,今日帝王,对檀越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关注和重视,连召见他的地点都选在了御花园,而非平日接见臣下的御书房。

檀越穿着一身武将朝服,腰间紫金鱼袋随着步子轻轻摇晃,行至揽月亭才发现亭中居然只有一个身着明黄龙袍的瘦削身影正独坐品茗。

因为茶碗挡住了半张脸,看不清容貌,身量却熟得教他心惊。

“微臣檀越,参见皇上!”他不动声色地走入亭中,正要屈膝抬肘行君臣大礼,结果手肘被人一把搀住:“不必多礼!”

这声音脆朗熟稔,熟到檀越瞬间石化。

他难以置信地抬头,及至看清燕祈那张与阿乞一模一样的脸时,顿觉五雷轰顶。

他喜欢上的人居然是当今圣上?

是皇帝也就算了,还是个男人!!

“爱卿这是怎么了?”燕祈满脸关切地问,一双瑞凤眼中写满诚挚,“脸色这么难看,要不要朕传太医来瞧瞧?”

檀越深吸了几口气,极力平静下来,又盯着燕祈看了半天,才幽幽道:“微臣只是乍见天子龙颜,心绪激荡罢了!”

燕祈眼底闪过一丝失落:“爱卿入京不过半日,便成了京中炙手可热的人物。今日因着你当街掳走一名俊秀少年,京中不少名门闺秀暗自神伤扼腕。不知你与那少年,究竟是何关系?”

檀越听罢,看向皇帝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深意:“皇上既知微臣当街掳人,难道竟不知微臣当街宣布,要将其拴在腰上,自此出入不离吗?”

燕祈笑容一滞,忙又低头啜了口清茶:“爱卿有所不知,朕连番召卿入京,实是有意为爱卿赐婚,若爱卿真有这断袖之癖,朕这苦心怕是要付诸东流了!”

“断不断袖,现下还未可知。”檀越冷笑了一声,要笑不笑地看着皇帝,“不过若说合眼缘的心上人嘛,微臣倒确有个目标,只不知皇上会不会答应!”

“哦?”燕祈一脸漫不经心,眼睛却忽闪了两下,“爱卿说来听听!”

檀越挑眉:“臣对陛下一见倾心,不知陛下可愿遂了微臣心意?”

燕祈盯着檀越,好半晌才猛地站了起来,恼羞成怒地喝斥道:“你!你……你放肆!”

“皇上可能不知道,一个自幼自诩聪明,却被某人连番戏耍玩弄的人,还能放肆到什么程度!”檀越说着,居然一把搂过燕祈的腰,“皇上这腰,和我几个时辰前搂着的腰相比,可是粗了不少啊!看来回宫这会儿工夫已经吃了不少东西啊!”

燕祈脱口而出:“你胡说!我就吃了口饭,尝了两块……”

发现自己又被套了话,她马上住嘴,看到檀越那副磨牙冷笑,秋后算账的样子,立马决定做个识时务的俊杰,于是一把抱住他的腰:“好檀越,我的少将军,你行行好,且消消气!我真不是有意瞒你的。我那父皇向来是个耳根子软的。虽早生几年,当上太子,又顺理成章做了皇帝,可我三皇叔岭南王在百官中的声誉一向远胜于父皇。父皇登基后受他怂恿,办了不少错事,等他觉出后宫已多年没能顺利诞下皇子,心生怀疑时,东宫太子也因中毒暴毙宸阳宫了。”

檀越扶额:“立储无望,岭南王才有从先帝手中继位的机会!但以他的手段,太子一死,先帝只怕也命不久长!”

燕祈点头:“父皇正是因为太子的死,才难得地聪明了一回。他杀光了东宫所有内侍和宫女,连夜将我这个女儿抱去了东宫,命母后亲自照顾我,还从民间重金召来几名武林高手,暗中保护我这个假太子。对外只宣称太子与公主在东宫玩耍时不慎中毒,公主身死,太子虽侥幸活了下来,身体却是大不如从前,待在东宫由专人照顾诊治。”

“先帝居然让你一个公主当了储君?在岭南王面前下这招险棋,真不知该夸先帝有勇有谋,还是该说你福大命大了!”檀越方才虽是见她并无喉结,才确定眼前的皇帝就是阿乞,此时听完真相却有些后怕起来,“宫里这些人都是瞎子吗?虽说你与太子是孪生兄妹,可终归是换了个孩子!”

“父皇撤换东宫的人,是以公主身死乃宫人照顾不力为由。那之后,东宫的人全是从我母后族中选来的亲信。外人进出不了东宫,自然也无法知道真相。除了母后,东宫寝室严禁外人靠近。等我大了点儿再出来的时候,模样虽有些变化,却因和太子本是一母同胞,还是相像的。三皇叔做贼心虚,大概也没想到父皇会让一个女儿当太子。这些年,我侥幸在宫里长大成人,一半靠着母后的保护,一半也靠我自己的过人演技。”说到这里,她瞥了檀越一眼,“在你面前破绽频出,只能说明我对你全无防备之心,懂不懂?”

檀越哼了一声,眼角的冷硬却全数化开:“如此说来,我三番两次中你了的计,倒不能算蠢?”

燕祈立时将头摇成了拨浪鼓:“不蠢不蠢,檀将军英明神武,智勇无双。我不过是自恃略有美色,才在你面前占了那么一丢丢便宜!”

这记马屁拍下来,檀将军颇为受用,却还是伸手拍开她又想缠住他胳膊的爪子:“那一年前,你怎么会亲自去北郡城?”

“毒杀太子出了意外,三皇叔自然也就知道父皇对他起了戒心。于是和父皇演了多年的兄友弟恭的戏,也算唱完了。从当初的暗中结党到后来肆无忌惮,几年下来便已权势滔天。父皇却是掣肘渐增,且身体每况愈下。一年前,我无意中发现宫中有人与三皇叔私下见面。那人偷看了北郡城给父皇的秘报,三皇叔显然对你父亲重病的消息极为关注,还命那人通知北郡城的人早做打算,说什么为了大宝之位,让出区区北郡也不足挂齿。”

“所以,你这个冒牌太子就亲自出马,孤身上路,不远千里去了北郡城当假乞丐?”

“也不算孤身上路,其实沿途都有人暗中保护我。只是我不方便出宫,只能与姨母家一个与我有四分相似的表哥互换了身份才偷溜出宫。因为男女大防,不好带侍卫同行。只好扮作小乞丐,尽量掩人耳目。宫里虽有我那表哥在假冒我称病不出,但我也不能在外滞留太久。我去倭营之前便收到母后的秘信,说父皇时日无多,要我即刻返程回宫,所以解决倭军之事后我才会立马跟着青玄回京!”她说到这里,第三次伸出爪子去撈檀越的手,“我知道你为了找我,大病了一场,也知道你接了圣旨却不进京,是一直在北郡城找我。可父皇一死,我人在宫中,又有三皇叔虎视眈眈,根本无法抽身去北郡城找你。我的身份太过特殊,写信与你又恐生意外,便是召你回京,我也犹豫了许久。我怕真把你拖进这潭深水,会连累你,更怕你觉得我是为了扳倒三皇叔而利用你……”

“那你是吗?”檀越神色严肃,静静地看着她。

燕祈眼中的暖意渐收:“你若认为我是,今日出宫后便可立即折返北郡城!”

“你这骗子惯会演戏,我焉知你此时是不是又在耍我?”

燕祈闻言,脸上血色尽失,好半晌才挤出一抹笑:“也是!我在你这里半点儿信誉也没了,你这样想我,也是应该的!”

“你知道便好!”檀越说完转身便走,燕祈动了动却没追出去,只红着眼睛,盯着脚尖颓然坐了下来。

那人走了不一会儿,便又有脚步声步入凉亭,燕祈低声道:“东西都撤了吧,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一根刚编好的柳条藤缠在了燕祈腰间:“你有那闲工夫,不如好好想一想,怎么哄我替你扳倒岭南王,扳倒他之后,将来怎么嫁给我,嫁给我之后,大了肚子怎么上朝……”

见面前人又惊又喜地看着自己,檀越声音一沉:“我可不会当皇夫!你须得光明正大,八抬大轿嫁进我檀家!想好了办法再来找我!”

燕祈泪盈于睫,扑上去在他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这有何难?赶紧生了儿子养到十六岁,皇位便后继有人了啊!届时我陪你回北郡城,日日穿红裙子跳舞给你看!”

檀越眸色一深,想象了一下她说的画面,觉得此计确实不错。

那晚入睡前,他努力想理清到底是哪里有点儿不对劲时,又听得有人轻叩窗棂:“今晚月黑风高,将军可愿出来与朕共赏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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