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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光吟唱

林阿饭

作者有话要说:一直觉得传字条是学生时代最浪漫的事之一。有很多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给一张纸、一支笔,好像就有了勇气。这是一个关于传字条的治愈故事,始于关心,终于喜欢。希望大家阅读愉快!

就让他来负责好了,让她的每一天,都胜过昨天。

1.

九月的午后,微风带着一丝桂花香掀开窗帘的一角,吹进了方词的新家。

方词正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拆包裹,因为今天才搬过来,房间里有些凌乱,纸箱和编织袋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客厅里,方妈妈也在辛勤地打扫,母女俩各自劳作着,没有搭话,但空气里充满着愉悦的味道。

方词的爸爸在她十五岁那年过世,这些年都是妈妈一个人含辛茹苦地将她养大。她们就像两只没有锚的船,随着水波漂流,直到今天,才真正有了自己的港湾。

忙碌了整整两个小时,房间才整理好,方词从地板上起来,目光一点一点地从床、书桌、书架上扫过,好像少了些什么?

突然想起一样重要的东西不见了,方词急忙冲出房间:“妈,有没有看到我之前放在床头的那个糖果盒?”

方妈妈瞧着女儿一脸惊慌,了然地指了指茶几:“在那儿呢。”

方词看过去,悬在嗓子眼的心狠狠地摔了回去。她走过去,将盒子紧紧地抱住,像抱着举世无双的珍宝。

糖果盒里装的是字条,字条上都是方词和一个叫于念的少年的对话。

对话内容大部分都很日常,诸如作业有哪些、中午吃什么之类,也有一部分,藏着少女隐晦的小心思。

于念的字方正有力,一笔一画十分工整,就如他整个人给方词留下的印象。而方词的字就比较不能看了,瘦瘦的、轻飘飘的,倒也和她十五岁时的形象差不多。字如其人,大概真的有几分道理。

方词坐在书桌前,纤白的手指拨弄着盒子里的字条,一瞬间,好像回到了五年前的初秋。

同样也是这样一个暖风轻拂的午后,她与少年于念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相遇,从此,生命像被照进一道阳光。

2.

那是高一开学后的第二周,方词吃完午饭回到教室,发现自己的座位旁边多了一个人。她揉了揉眼睛,好一会儿才确认自己没有进错教室。

于念正侧着身子趴在课桌上休息,他身形高大,一张课桌装不下他的手,肘部轻而易举地“入侵”了她的领地。

方词当场就愣在了原地。

那会儿方词的父亲过世没有多久,妈妈为了多挣一些钱,也为了让她接受更好的教育,毅然辞去了家乡小镇上的工作,带着她搬到了云城。

学校离家实在太远,方词不得已只能住校,可是,陌生的环境令她很不适应。

一方面,父亲离世的影响并没有淡去,只不过因为之前搬家太过奔波,才无暇去想,一旦安定下来,那种失去亲人的悲痛就如附骨之疽,无论如何都消除不了。

另一方面,她是小镇过来的,从前引以为傲的成绩在藏龙卧虎的云高瞬间就落到了下游。加之她的普通话带着浓厚的乡音,一开口总是能引来一阵笑意,令她分外自卑。

双重的心理压力令原本就不怎么外向的方词变得沉默寡言起来。

她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才能让眼前的陌生少年将她的空间还给她,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默默地揪着衣服的下摆。

方词杵了好一会儿,于念才察觉到身旁有人。他伸了个懒腰后转了过来,半抬着眼皮打量了方词一眼。

“同桌?”少年人有着浓黑的眉和高挺的鼻,皮肤是冷白皮,乍看之下有些冷峻,说话的口气却温和。

方词没有答他,只是瞧着,两人不声不响地对视了一会儿。他便将手肘从方词的课桌撤离。他挠了挠头发,对她道:“啊,不好意思,占了你的地儿了吧。”

自然到不行的小动作,却让方词愣了愣。

紧张的心奇迹般地平复,在于念充满歉意的目光中,方词慢慢地坐了下去。

3.

后来,方词才知道,于念之所以这么晚才来上学,是因为在暑假中摔伤了腿,养了一个多月才养好。

班主任让方词告知于念目前各学科的进度,要是他有不会的,顺便教教他。

方詞原本并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毕竟她的入学成绩并不怎么样,而且她也觉得于念应该不会来问她的,因为他看上去不太像是那种很爱学习的人。

没想到,于念还真在自习课的时候来问她进度了。他将新拿到的课本一本一本地摊开,很是自来熟地对她道:“从哪一科开始?”

方词头垂得低低的,没有开口,她想,要是他听到她的声音,一定也会从鼻子里发出“哧哧”的笑声吧。

于念没等到方词的回答,还以为她没听到,抬起手肘蹭了蹭她。

方词被蹭得头皮发麻,握着钢笔的手微微颤抖,坚持没开口。

“怎么不说话?”于念的耐心终于被磨尽,他自打加入这个班级以来,就没听过这位同桌开过嗓。

方词敏锐地听出他的不耐,心想:完了,这人看起来并不太好惹,如果他冲自己发火的话,她要怎么办?

她正忐忑着,作业本的上方忽然出现了一张小字条,写着几个方正有力的字:“请问,你是不是嗓子疼,不好说话?”

方词倏地抬头朝于念看过去,正好撞上他略带疑惑的眼。似乎是怕她看不懂一般,他还朝着她捏了捏嗓子,做了个皱眉的动作。

也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方词被于念的动作逗笑了。她的眼睛弯成月牙,终于忍不住将字条拿过来,在上面写道:“我看得懂字,也没生病。”正准备递过去的时候,她想了想,又补充,“也不是哑巴。”

于念扫了一眼她的回复,挑了挑眉:“那你是不愿意跟我说话了?”

方词摇头,从草稿本上撕下一张纸,写道:“不是不愿意跟你,是不愿意跟所有人。”

“为什么不想和所有人说话?”

“因为我的普通话难听。”

“就因为这个?”

“嗯,就因为这个。”

于念盯着一脸倔强的方词,陷入了思考,没有在纸上继续写什么。

方词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字条传回来,又忍不住想,他一定无法理解自己的行为吧,说不定在心里耻笑她矫情,又或者在想怎样假惺惺地开解她。这么想着,她的心情就变坏了,虽然此前也不见得有多好。

正当她擅自带着恶意揣测着于念的心理,又擅自为这些心理感到愤怒又难过的时候,于念的字条再次被递了过来。

方词接过来一看,脸就跟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火辣辣地疼。

她错估了于念。他没有耻笑她,更没想着开解她,他只是就这么接受了她的不愿意而已。

他写道:“虽然不太理解,但我尊重你,那我们以后就用字条交流?”

4.

方词并没有在那个问号之后回答什么,不过,她和于念莫名其妙的纸上交流的确由此开始了。

于念这个人,和他冷峻的外表反差挺大,他的成绩也不像方词臆测的那样不堪,甚至差点就能进实验班了。而且他为人相当随和,不到几天就和班上的同学打成了一片。

据说他的家境也很不错,父母都是高知。

或许是家教使然,于念在待人接物方面很有分寸感。他常常写字条与方词聊天,虽然或多或少耳闻过她不愿开口的原因,但从未试图探究她的隐私。

他写在字条上的话永远简单、直接,不会让方词陷入“他究竟是什么意思”的无端猜测中。每当方词把字条递回去,即便没有话要说了,他也会回一句“谢谢”或者“知道了”。

他好像在履行着什么原则一般,由他开始的,就由他负责结束。

方词被这种细小的温柔打动,逐渐地,回复也就多了起来,甚至,后来偶尔也会开口跟于念说几句。

她第一次开口对于念说话,是在一场篮球赛上。

方词所在的高一(五)班对阵隔壁的四班。四班的男生打球很猛,为了赢球,小动作不断。于念脾气再好,也有几分少年气性,又一次与对方的十号发生碰撞后,他忍不住将篮球往地上一砸,大吼道:“你们有完没完?!”

青春期的男孩受不了挑衅,很快,比赛中止,场外的啦啦队也停止了呐喊。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裁判的哨声并没有起到警告作用,眼看于念就要和对方起肢体冲突,一直在旁边默默观赛的方词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兔子一般冲到了于念的面前。

她抬手挡下于念的胳膊,身子因紧张而有些抖,目光却坚定不移:“于念,不要动手,会被记过的。”

她的声音很小,尾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音调,一声一声砸进于念的心里。

于念从前在课堂上听过方词开口答题,面对面听她说话还是头一次。他低头看着她板正的小脸,内心的躁动最终被抚平。

那场比赛最后还是五班输了,可是于念的心情并未因此而不好。所有人都拍着他的肩膀叫他不要放在心上,而他的目光牢牢地粘在了已经走远的方词的身上。

回到教室,于念也说不清为什么,很想再听方词当着自己的面叫一声自己的名字,然而她摇了摇头,不肯再开口。

于念没有勉强,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道:“这个请求果然很奇怪吧,没事,你要是不想说话,咱们就继续传字条。不过,方词,我没别的意思啊,只是想告诉你,你的声音不难听的。”

听到这句话,方词一阵错愕,她不由自主地盯着于念的眼睛,想在他的目光中窥见哪怕一丝的虚情假意,可惜徒劳。

于念的目光澄澈、无瑕,终究是她太过狭隘。

方词咬住下唇,沉默良久后,在上课铃声响起来之前飞速地喊了一声:“于念。”

喊完,她就将头低了下去,没能看到于念在听到她的声音时,快要翘到耳根的嘴角。

5.

有了第一次开口,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虽然大部分时间还是通过字条沟通,但是于念总有办法让方词打破她的缄默。

方词一开始有些无奈,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她其实不讨厌和于念说话,相反,因为和他的交流,她感觉到自己沉闷的生活被轻轻撕开了一道口子。这道口子足以讓她从自我世界中透出一口气。

不过,她也不希望这道口子继续扩大,因为她不想让他人窥见她内心的脓疮。

“有的人的胸膛上已经沾了那么多泪水,我不忍再把我的洒上了。”这是毛姆的名言,可惜很多人都做不到。他们看到人家的伤口,就要热情地唱一曲哀辞。

方词有着自己的骄傲,绝对不想让自己的内心沾上他人同情的眼泪,尤其于念不行。

至于为什么不行,当年的方词并未多加思考,她只是依着本能,不希望于念看到那些不堪而已。

然而,个人的希望之力总是渺小,没多久,于念就知道了方词家里的事。

那是十月末,期中考试过后。

云高有设立贫困助学金,方词想替妈妈减轻一点负担,在打听到不会公开投票后,她填了申请表。

不承想,这一年的申请者却比往年要多了好几个。

名额有限,班主任又不是那种心细如发的类型,偏偏在活动课上弄了个方词最怕的不记名票选。

困窘的家境就这么被公开在众人面前,好几道目光朝她投过来,令她如坐针毡。她不敢去看于念的表情,生怕窥见一星半点的不对,只能死死地低着头,直到整个唱票过程过去。

最终,她获得了助学金的名额,以血淋淋的自尊为代价。

同学们聚焦在她身上的目光多了起来。那些目光未必带着恶意,但对当时年少脆弱的方词来说,是不可承受之重。

尤其于念的目光,让方词受不了。

他是那样不掺杂质地担忧着她。也正是因为这份担忧,令她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无比卑微。她有期待过他注视的目光,毕竟他是那样耀眼,可是她不希望这目光中夹带着怜悯。

于念好不容易打开的那道口子,又被她重重地关上了。

方词的话本就少,通常在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时候才会开口,渐渐地,她连在课堂上开口都变得十分艰难。

脑袋好像又回到了刚听到“爸爸没了”四个字时的状态,她有些反应不过来自己正在做什么,也常常张着嘴巴不知道如何发声,内心一片混乱。

那时老师也好,同学也好,包括她自己都未能察觉这是不正常的,唯独于念察觉到了。

在一节语文课上,方词又一次被老师叫起来朗读课文而迟迟没动静时,于念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阻止了那些细碎的议论声:“老师,方词可能生病了,希望您能联系一下她的家长,带她去医院看看,不是开玩笑。还有,你们能别在这种时候看着别人议论吗?很没礼貌。”

于念没有针对任何一个人,但很多人都不由自主地感觉到他是在说自己。教室里一时极安静,而方词还傻愣愣地站着。

她浑身冒汗,好像听到身旁的于念在说话,又好像自己出现了幻听。

班主任被于念严肃的表情吓了一跳,再怎么不够细致的他,也在这一刻醒过神来。他赶紧宣布自习,然后急急忙忙地回到办公室去打电话给方妈妈。

班主任走后,于念坐了下去。他撕下一张字条匆匆写道:“抱歉,方词,我知道你不愿意被人关注,也不愿被人管,但是,你的状态不太对劲,需要去医院看看,先坐下来好吗?”

写完,他将字条递到了还站立着不动的方词面前。

方词隔了很久才接过于念的字条,目光触及那熟悉的字体,双眼才恢复焦距。读完字条上的话,她双腿发软,跌回座位。

于念扶了她一把,她侧头看他,突然忍不住泪流满面。

于念没有嫌弃她的眼泪,抬手轻轻在她的脑袋上拍了拍,松了一口气般地哄道:“哭吧,能哭出来就好。”

6.

方妈妈接到班主任的电话后就马不停蹄地赶往了学校,将方词接走了。

他们去了医院检查,于念的判断没有错,方词的确是生病了,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理上的。

父親去世的打击是本因,突然改变的环境则是催化剂,种种压力让她陷入了情绪的死胡同而不自知,她最终被确诊为轻度焦虑症。

方妈妈掐着指尖,在主治医师的诊室里听了许久才弄懂这个病究竟是怎么回事。

方妈妈很难过,为自己的疏忽,也为方词这段时间承受的痛苦。坚强到在丈夫的葬礼上都没哭出来的她,却在这一方小小的诊室里,抱着瘦小的方词放声大哭。

从医院出来后,方妈妈以最快的速度在学校附近重新租了一个单间,坚决不再让方词住校。虽然这样她上班会很辛苦,但比起女儿的健康,这些显然都不是重要的。

也是庆幸发现得早,在医生的治疗和妈妈的努力开导下,方词很快有了明显的好转。几个星期后,她得以被允许回去上学。

走到教室后门的时候,方词心里还是有些害怕的。她以那样狼狈的方式消失了这么一段时间,再次出现的话,大家看她的目光多多少少会别扭吧?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当她走进教室,几乎没有一个人对她表现出特别,绝大部分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偶有人与她打了照面,也只是报以淡淡的微笑就挪开了目光。

方词后来才知道,是于念让大家这么做的。

方词被接走的那天放学前,于念走向讲台,对大家说:“如果方词同学回来,希望大家尽可能地别过多地关注她。有些目光在大家看来可能无足轻重,可对于一个内心千疮百孔的人来说,是子弹。”

告诉方词这件事的,是一个同样也不怎么爱说话的女生——名叫李倩。大抵是同类人的缘故,李倩对方词很能共情,主动在她返校后和她聊了起来。

“我喜欢的动漫里有一句经典台词——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在大海上生存,所以,才需要伙伴呀。”李倩递了一杯酸奶给方词,瞥了一眼于念的课桌后,有些羡慕地对她说道,“方词,有人能这样理解你、保护你,是你的幸运,以后要开心点哦。”

李倩说完话就走了,方词静静地盯着于念的空座位,心情忽然变得和桌上的酸奶一样,黏稠、浓郁,又带了一点酸甜。

早自习铃响后,于念才姗姗来迟。方词想对他说一声“谢谢”,可是看着他,她竟说不出话,不是不愿,而是不知道要以何种方式开口。

于念看出方词的犹豫,体贴地说道:“不想说话的话,就保持老样子吧,我没关系。”

方词想了想,最终还是撕下了一张字条,写道:“于念,谢谢你。”

于念轻笑了一下,拿起笔在她的字迹下方,有力地回了一句:“不客气。”

方词捏着这张字条,也笑了。李倩说得对,能遇见于念,是她的幸运呀。

7.

后来,即便方词已经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大方地说出并不标准的普通话,她还是经常会和于念传字条。

因为,这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交流方式。

他们传字条的频率更高了,对话的内容也从作业扩展到了生活和兴趣爱好。

方词会主动问于念问题了。以前她不知道自己竟然会对一个人产生如此大的兴趣,会如此急切地想要知道一个人的所有。

他喜欢吃什么,生日是哪天,什么星座,喜欢看什么书,听什么歌,去过哪里以及理想型是什么样的……一切的一切,她都好想知道。

对于方词几乎是调查户口一般的问题,于念也没有不耐烦。他一一回答她的提问,末尾还会反问她一句:“那你呢?”

每当方词在字条上看到这三个字,内心就有些小雀跃。这是不是代表着,他也想知道她的所有呢?

这份雀跃,随着于念传来关于他的理想型的回答戛然而止。

看着字条上陌生的“许悠然”三个字,方词听到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裂开了。

“许悠然是谁啊?”方词脱口问了出来,语气中带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嫉妒。

于念没能察觉到这丝嫉妒,他的目光越过方词,看向窗外,以一种敬佩的神情说道:“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能让于念都敬佩的人,该有多优秀?方词想象不出来,或者说她不敢去想。她只是很失落,说到底,她对于念还是有些痴心妄想了吧。

方词之后都没有在于念面前提起过“许悠然”三个字,她将自己那点少女情怀小心地捂住,没再让它轻易跑出来。

她并没有彻底灰心丧气,来日方长,谁说她不能够成长为一个能让于念刮目相看的人呢——逐渐摆脱了焦虑症的影响的她在心态上有了很大的进步,学会了去积极面对生活。

然而,变化总是来得比计划快,方词没有想到,才过了一个学期,她与于念就迎来了分别。

方妈妈在方词生病的时候就在思考改变。目前的工作工资还是太低了些,工作时间也太长了,她得找一份高薪且加班少的工作,这样才能更好地陪伴方词成长。

改变的机会在冬天的时候到来。曾与方妈妈同事过一段时间的一位年轻姑娘在南方的S市做生意发了财,想找个靠谱又熟悉的人过去帮她的忙。方妈妈曾对她照顾有加,于是她就联系了方妈妈。

方妈妈确认了可行之后,便来征求方词的意见。方词听到这个消息时,夹着菜的筷子停滞在了半空中。她看着妈妈眼里闪烁着的希冀的光芒,“为什么呀”四个字卡在了喉咙里没说出来。心底撕扯了良久,她点了点头,最终应下。

她无法不答应,毕竟这样的一个机会,无论如何都比妈妈没日没夜地在工厂劳作好。妈妈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她要是不支持,还有谁能支持呢?

至于于念……虽然她真的很舍不得,可是,也是没办法的吧。她怅然地扒了几口饭,就没有胃口再吃下去。

8.

尽管早已将要离开的打算告诉了于念,可真到了要离开的那天,方词还是快要哭出来。

她在校门口拉了拉于念的衣袖,想问他“我们以后可不可以再见呀”,但“我”了很久,都没有说下去。

最后,还是于念叹息着拍了拍她的头说:“别太难过了,以后你回来了,我们再见就好了呀。要是你愿意的话,可以给我打电话。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不过,我平时不怎么帶手机就是了。”

于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字条,放在了方词的掌心。

字条上面是一串数字,数字之下,还有于念专门写的一句寄语:“方词,希望你今后的每一日,都胜于昨日。”

方正有力的字体,一如于念这个人,坚强、可靠,令人心安。

“我会的。”方词朝着于念重重地点头。

那时,她以为重逢的日子不会太长,只要高中一毕业,她就能再见到于念,不承想,这一别,就是五年。

和妈妈搬到S市之后,方词在那里待了一年,之后便又跟着妈妈辗转去了其他地方。在一路漂泊的过程中,方词的适应能力得到了飞升,普通话也退去了不少口音,变得好歹“普通”了起来。

只是,她失去了于念的音信。

于念留给她的电话号码,她打了好几次,都没有打通,后来再打过去,电话号码就成了空号。

方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很想回来看看,可惜学业的繁忙和频繁的搬家令她没能找到机会。直到高中毕业后,她考回了云城。

回来以后,方词就第一时间去了从前的学校寻找于念的踪影。她陆续加了好几个从前的高中同学,向他们打听于念的消息。

李倩告诉她,于念的户籍其实在B市,只不过因为父母在云城工作,才在这边上学的。高二结束后,他的爷爷奶奶将他接回B市去了,之后他也没怎么跟大家联系了。

“毕竟高三时大家都很忙。”李倩说,“不过,他的QQ,我还是有加的,只是好像也没见他用过。”

于念的QQ,方词一早就问到了,的确如李倩所说,这个号常年呈灰色,她发了很多条消息过去,无一得到回复。

方词仍旧不死心,她就是想见见于念,哪怕他可能已经和那个叫许悠然的女孩在一起了,她也还是想见他。

只可惜,两年过去了,她依然未能得偿所愿。

9.

方词再见到于念,是在搬入新家的两个星期后。

云大请来一位国内知名的心理学专家来给即将迈入社会的大三大四的学生开展心理学讲座。那名学者,刚好就叫许悠然。

在阶梯教室外看到展牌上的讲座信息时,方词便有些失神。她正想着“应该只是同名吧”,那个让她心心念念了五年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演讲台上。

方词坐在第一排,目瞪口呆地看着同样目瞪口呆地盯着自己的于念,忽然觉得命运是如此弄人。她寻觅了那么久的人,竟然以这种意外的方式在自己面前登场。

于念是作为许悠然的助理身份来到云大的,原本他不想来,因为他刚经历了一场失败的交换生申请,心情烦闷得很。

许悠然安慰他:“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就当出来散散心,说不定会有别的收获呢。”

于念当时想,老天爷哪有那么好,你失去了什么,就非得补偿点什么。

哪知,老天爷还真就那么好,兜兜转转,竟让他遇到了他的“意难平”。

在云高读书的那两年,前半年,于念最常思考的问题是,他的同桌为什么不说话,而他为什么偏偏总想让她开口唤自己的名字。

这个问题还没思考清楚,他的同桌就离开了。于是,后来的一年半,他最常思考的问题变成了——他的同桌为什么不联系自己,明明他都给了她电话号码。

想着想着,于念就消极地觉得,大概在方词的心中,自己其实不那么重要吧。

越想,他便越觉得如此,是啊,原本一开始方词就不怎么想搭理自己的,如果不是因为他总是主动找她聊天,可能他们连交集都不会有。

到了新环境,她会交到新朋友,说不定,也会碰到她喜欢的人。那么,只不过是在她人生当中充当一个过客的他,凭什么让她念念不忘呢?

想到这些,于念就心灰意冷起来,以至于后来爷爷奶奶问他要不要回B市去,他没犹豫多久就答应了。

他以为,方词把他忘了,那么,他也会忘了她的。不是都说时间是最好的孟婆汤?然而,此时此刻,他知道自己根本就没忘记过她,一点都没有。

尘封于心底的那些疑问悉数翻涌出来,他瞪着眼睛看了她片刻,便从记录本上撕下一张纸,“唰唰”地写下一行字,随后揉成团,朝着她扔了过去。

而从见到于念起,就一直心不在焉地忖度着他和许悠然关系的方词,在被纸团砸中后,生出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仿佛一下子,她和他回到了五年前的教室。

方词捡起纸团摊开,看到那熟悉的字体和他提出的疑问,不禁也满头问号。

她为什么没联系他?她有联系啊,明明是他给她的电话号码打不通,而其他联系方式也都无效。

10.

一切的疑问,都在讲座之后揭晓。

许悠然宣布讲座结束的同时,于念就从演讲台上跳了下来。他一把拉住方词的手腕,将她带到了后台。

两厢一对质,结果令人哭笑不得。

原来,当年于念留给方词的那个电话号码,因为写得匆忙,其中一个数字“零”,多带出了一笔,让方词误以为是“六”。而这么多年,方词竟然也没往电话号码出错的方向去思考。

至于那个QQ号,因为不常用,就被盗号了。于念也想不起密码,索性就没再管过。

“那你的理想型许悠然呢?你们……在一起了吗?”方词小心翼翼地看着于念,失联的原因终于拨开云雾,可这不能代表他的感情状态是空白的。

“在一起?许悠然是我表姐,我们怎么可能?”于念正想说荒谬,电光石火间,他忽然醒悟了什么。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方词,问出了一句令她哑口无言的话:“该不会当时你问我理想型,是在问我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不然呢?”方词也反应了过来,她与于念面面相觑,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两个字:脱线。

这么多年错过,竟然都是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频道错位,方词百般遮掩的少女心思,原来在于念那儿只不过是在问他想要成为怎样的人。

他们看着看着,也不知是谁先笑出来,接着便一发不可收拾,笑声在后台不断扩大。

“于念,你曾说过,希望我今后的每一日都胜于昨日。”笑着笑着,方词就哭了出来,她抽泣着对于念说道,“我有很努力地在按照你的期许去过每一天,可是怎么办?没有你在的每一天,好像怎样都比不过有你在的昨天。你说,你要怎么负责?”

从和方词重逢开始,她的一举一动,都在牵扯着于念的神经。他懊悔当年太过迟钝,没能早点思考清楚为什么他独独想听她开口唤他的名,也懊悔为什么在她问出理想型这种问题时没能察觉出她的心思,更懊悔在分别时,为什么傻傻地只给了自己的电话号码,没追问一个她的联系方式,累得自己白白胡思乱想了这么久。

然而,这些懊悔,在方词眼泪出来的瞬间,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上前一步,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脑袋,一如五年前的模样,只不过,这一次,却是叫她别哭了。

“好了,好了,别哭了,以后的每一天,我都赔给你啊。”

昨日虽已逝,来日却可期。

就让他来负责好了,让她的每一天,都勝过昨天。

编辑/张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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