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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玫瑰风(四)

繁浅

上期回顾:

为了接近陆回舟,初映正式启动了“接近计划”。虽然第一次小小地碰了壁,但接下来的进展却效果喜人。久而久之,陆回舟倒是也默许了她的接近,甚至觉得她……很不一般。

PART-4

毕竟陆回舟并非专业人士,排课很少,豆芽生长技术课每周一节,劳技教室里已经准备好了教具。他拿了九个红盆子走进教室,连带上他本人,一人分一个。

陆回舟偏爱穿浅色的衬衫,长身玉立,站在讲台上像模像样,夕阳浓稠,分出薄纱似的一片从窗户倾泻下来,笼罩在他英俊的脸上,看起来特别梦幻。

如果不是脾气那么难搞的话,会更好。初映暗想。

——红衣服,绿衣服,白衣服,粉衣服。

陆回舟的视线掠过讲台下,在他的眼里,底下八位同学全都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上课。”

完全是条件反射,初映霍地站起来,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她凭借着强大的理智压制住了那句马上就要脱口而出的“老师好”。

那些年被课堂支配的恐惧——她想想,真是太难了。

其他同学都呆呆地坐在位子上,他们没受过这种训练,根本不知道上课还有这样的流程。

哦,初映。

看着惊慌失措又有点懊恼的小姑娘,他原本冷淡的眼神染上了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并不是八张相同的脸,而是七张复制粘贴的脸加一个初映。

陆回舟有轻微的人脸识别障碍,类似脸盲症,一张面孔重复多次记忆也不一定会留下印象,当然,他也懒得记。

唯独初映,他见过一次后,她的棱棱角角都在他的脑海中清晰起来。

“坐下吧。”

初映讪讪地坐下。

“我们先从挑选和清洗黄豆开始做起。”开始讲课,陆回舟语速很慢,一边讲,一边演示,身后的电子屏幕也在动态演示步骤,倍速被特意调整过,动画做得可爱、易懂。

他把黄豆倒进玻璃器皿里,然后拧开面前的水龙头,清水浇下来。

同学们都理解了陆老师的意思,纷纷照做。

“接下来,要把漂浮起来的豆子挑出来丢掉。”

初映一粒一粒挑得格外认真,这个过程要留给学生们去动手感知,陆回舟踱步在教室里巡视,看看有什么需要指导的。

角落里,一个男孩儿把挑出来的豆子先扔进盆里,过了片刻,又从盆里扒拉出来,悄悄地放进嘴里,还鼓着腮帮子嚼了嚼。

陆回舟面无表情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他看得分明,泡在碗里的豆子被男孩儿偷吃了不少:“豆子不能吃。”

男孩儿有智力障碍,不明白陆回舟为什么拉他,笑嘻嘻地抓起一把黄豆就试图往陆回舟的嘴里塞。

陆回舟反应敏捷,立刻伸手一挡,手重了些,湿漉漉的黄豆尽数落地。男孩儿抽了两下鼻子,嘴一撇,放声大哭。

烦。

“再哭,我立刻把你扔出去。”

男孩儿倔强的脾气也来了,哭得不依不饶。

陆回舟面色浮出几分不耐烦,转身返回实验台,并不打算哄他。

声嘶力竭的哭声吵得人心烦,他耐心尽失,拿出手机,打算让生活老师把那个吃黄豆的傻小子弄走。

正拨出电话,他随意地一看,锐利的视线凝滞。他看到初映把自己挑拣好清洗干净的黄豆递给哭闹的男孩儿,还在纸上写字安慰他。

陆回舟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小女孩儿就是心肠软,写那些软绵绵的安慰的话有什么用。果然,男孩儿并不买账,哭泣声更大了,还打翻了初映递过去的玻璃碗。

玻璃碎裂声清脆,地上到处都是水,黄豆滚得哪里都是。

唉,初映暗暗叹了口气,真是不识好人心,她伸手去捡碎玻璃片,猛然间被一股力量攥住手腕带了起来。陆回舟似乎压着怒气,弯腰抓起男孩儿的衣领,把他丢给闻讯赶来的生活老师。

力气好大,初映目瞪口呆。

“下课。”经过这么一闹,一切都弄得乱七八糟,陆回舟完全丧失了教他们泡黄豆的兴致,敲了敲桌面,提前结束课程。

初映没走,杜栀雪也留下来,她们两个帮忙打扫凌乱的教室。

陆回舟也没有立即离开,扫把上柔韧的毛蹭到他的脚,他冷声问:“手疼不疼?”

她是被玻璃碗砸了一下,不过小事一桩,也不怎么疼。

初映摇摇头,握着扫把杆绕过他,继续清扫地面,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陆回舟收起每张实验台上的塑料盆,扔在储物柜里:“上课不守纪律,随意安慰别人,罚写‘我以后会乖乖听话五十遍,明天拿给我看。”

不是五个字,也不是五句话,是整整五十遍啊!她可以投诉陆老师体罚学生吗?

初映惊得圆目微睁,眼镜滑到鼻子上,露出纤长的睫毛,可也明白自古胳膊擰不过大腿的道理,鸦羽似的长睫毛垂了垂,她沮丧地点点头。

地板上水淋淋的,她的写话小本子软塌塌地躺在桌下,陆回舟伸手拎起来,抖了抖水渍,纸页本来就不多,已经被水浸得湿透了。刚才那句安慰的话虽然被晕开了些,可还是能看出是什么——

“别吃这个,会死的。”

他不可控制地眼角一抽,算了,之前说过的软绵绵的安慰的话,就都算了吧。

第二天一早,还没上课,初映已经等在了教室门口,远远地看到陆回舟穿过操场。她小跑着过去,交给他一张纸,然后垂眸站在他的旁边,两只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带看。

陆回舟瞥了眼她头上晃来晃去的扎起来的头发,打开纸,纸上一笔一画,写得一丝不苟,还标着序号,从一到五十,每一个序号后面都跟着一句“我以后会乖乖听话”。

看得多了,他的心里面竟然有点发软。

陆回舟把这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翘了翘嘴角,又命令她:“抬头。”

初映乖乖地把眼睛抬起来。

怎么会戴这么大的眼镜,感觉都要把鼻子压塌了,陆回舟想,他是不是应该抽空带她去配一副新眼镜。

毕竟关爱同学,人人有责。

一包牛奶被塞到初映的手里,她一脸惊讶。

陆回舟轻咳一声,掩饰了些许不自然,依旧是不含情绪的模样:“我不喜欢喝,你每天帮我解决掉,就当是每天帮我放餐盘的回报,并且开幕式表演和运动项目都需要体力,希望你为校争光。”

一段话说得冠冕堂皇,简直让人无从反驳。

初映也不喜欢喝牛奶,尤其是没有酸甜味道的牛奶,但当着陆回舟的面,你敢说“不”?

反正她不敢。

迫于压力,她只好接下来还要装作蛮喜欢的样子,毕竟不能拂了人家“富贵花”的美意,就当是为校争光的一部分吧。

下个月,一场特运会即将在清淮市举行。这是泽佑首次参加全国特殊运动会,老师们积极动员学生,选拔运动员,针对性地进行训练,每节体育课都上得如火如荼。

为了全方位地了解学生,选报项目,初映的班里也发放了特长登记表,她填上姓名、班级和出生年月,对着“获奖经历”一栏发呆,过了好一会儿,才动笔写字。

杜栀雪是班长,她把填好的登记表一张张地收上来,清点好,然后送到办公室。陆回舟负责筛选,他接过来,先翻到她的看,她在获奖经历的空白处写了好几项——

幼儿园吃饭大赛第一名,3·12植树小能手,小红花手抄报比赛金奖……

陆回舟蹙了蹙眉,这也行,她是不是对“获奖经历”有什么误解。

薄薄的一张纸,他捏在手里看了半天,最终判定为不合格,于是打算拿张新表格让她重写。从文件夹里抽出表格,他来到教室,径直走到她的旁边。

陆回舟上午没有课,一般出现在教室里都是下午或晚上,很少这个时候见到,初映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目光里全是开心。

见到他就这么高兴?

就这么几秒钟,陆回舟改变了主意,把刚拿出来的新表格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算了,这样写不也挺好的,多有创造力。

特运会作为目前泽佑的重中之重,尽管报名的学生不少,但是一一筛选后,合适的还是并不多,能参加的项目满打满算也就三个,轮滑、篮球和乒乓球,体育组的沈琛老师担任主教练,愁得唉声叹气。

在周一的升旗仪式上,沈老师挥着拳头、扯着嗓子、鸡血满满地呼吁学生:“有一分光,发一分光,有一分热,就要发一分热,为了学校的荣誉,冲啊!”

干了这碗鸡血!杜栀雪通过口型,只看懂了为学校争荣誉的部分,但也有被激励到,眼睛放光,回去之后再三挑选,慎重地报名了自行车五千米的计时赛,还鼓励初映:“映映,我们一起参加吧。”

初映犹豫了很久,她只是伪装成不能说话,参加这个特运会并不合适,但是经不住杜栀雪的再三怂恿和沈老师的承诺,心想:兰校长说,取得好名次的同学会获得神秘大礼一份,自己指定也没问题。

那……想学刺绣也可以吗?

在报名截止的前一天,初映终于在杜栀雪的名字下面写上自己的名字和项目——初映,花样滑冰。

为了这个特运会,接下来初映忙得不行。开幕式上要进行开幕表演,这场表演意义重大,入选的团体不仅可以获得一笔相当丰厚的奖金,还有助于泽佑这所新建的私立特教学校在南溪站稳脚跟,获得认可。

而且,为了扶持薄弱学校的教育,获胜方还可以选派一名学生,获得在南溪一高文艺班交流一年的机会。

南溪一高是省重点,百年名校,里面名师荟萃,不止文化课优秀,文艺班的文艺成绩也首屈一指,不少知名的文艺工作者都曾在这里就读。

能为泽佑的学生争取一个交流学习的机会,自然是很好的。

因为可以获得交流学习的一机会,所以这场表演不限条件,并非只有特殊学生才能参加,泽佑上下都憋着一口气,想让这些特殊生有更大的表演舞台。

不过,对手也不容小觑,尤其五十四中是强敌,他们的表演方队也来竞争这个唯一的入场名额,五十四中的方队受过专业老师的训练,去年在全市运动会的表演赛上拿过一等奖。

美术老师、音乐老师、舞蹈老师,甚至体育老师都齐上阵,连着开了好几天的会,争得脸红脖子粗,最后终于统一意见,选定一个既符合要求又别出心裁且具有观赏性的集体表演项目——舞龙灯。

真是中华好儿女,经典传承人。

沈老师还在考虑要不要攻克一下喷火的技术难关。

“你当龙尾?”陆回舟拿到安排表,看到初映的名字在龙尾那列。

初映点点头。

黑沉锋锐的眼睛盯着她,继续问:“你舞过龙?”

初映明显感觉到了他冒着冷气,于是缩了缩肩膀,乖乖地摇头。

一般而言,舞龙者都应该选男生。沈琛通过对几节体育课的观察,发现初映运动神经很发达,悟性高,学东西快,动作也灵敏,所以才定下她参加舞龙队。

陸回舟审视着她那弱不禁风的小身板,怎么看,都觉得她做不来这种高难度的表演:“那你还去,真把自己当男子汉了。”

“人人为我,我为人人,”初映写了一行口号,举到陆回舟的眼前,“我为泽佑添光彩。”

陆回舟哑口无言。

学校招了你,真是每一片瓦都闪耀出光辉。

“很好,”陆回舟语气凉凉的,“表扬你,舍己为人第一名。”

就这样,初映成了快乐的“龙尾”。

龙灯专门找了老手艺人来扎,用篾扎成型,表面再用五颜六色的纸贴出花边和花纹,更精巧的是,每颗龙珠和龙身灯上还扎有风耳,舞动起来可以自行转动,特别好看。

晚自修的时间,第一排那个位子空荡荡的。

陆回舟目光微沉,那点讲奥数题的小趣味消失殆尽。

运动员和舞龙队都要训练,教室里没剩下几个人,格外安静。陆回舟在外面的走廊上吹了一会儿风,明明只想随便转转,却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排练室。

为了尽快呈现出效果,初映要抓紧一切时间跟队训练。她跟着排队形,对音乐磨细节,每一次排练都很刻苦,没有抱怨过一声累。

隔着玻璃,陆回舟站了许久,人挺多,音乐也热闹,木地板被踩得咚咚响,初映标志性的大眼镜让他迅速找到了她。

她紧紧地抿着唇,一脸严肃、认真的样子,小卷毛好像没有那么卷了,因为碍事,长度也不够扎辫子,被老师用红头绳扎成两个小包子,顶在头顶,像哪吒。

音乐老师打节奏,初映跟着老师拍手的动作做跳跃。她的弹跳力很好,脚底装了弹簧似的,一下比一下跳得高,不知道在练什么,特别傻,不过,傻得有点可爱。

不知道看了多久,月亮西沉,陆回舟的肩上落下白花瓣一样的月色。

他终日冷淡的眉眼渐渐软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打开旁边写着初映的名字的储物柜丢进去,然后信步离开。

陈老师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关上收音机里敲锣打鼓的音乐,宣布今天的练习到此为止。初映舒了口气,跑到她的柜子旁拿水喝。

储物柜在排练室外,占了一大面墙,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个小小的柜子,上面贴了名字。初映打开柜门,刚想去找自己的水杯,先看见一包牛奶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是她每天都喝的那个牌子,究竟是谁放在这里的,不言而喻。

初映拿起那包牛奶,快哭了——不过,和感动八竿子打不着,今天要整合动作,把整个流程捋出来,因此,在老师的安排下,他们两餐饭都是在附近的小食堂吃的,一直没能见到陆回舟,她本来还窃喜可以逃过一劫,没想到牛奶成了精,阴魂不散。

“牛奶啊,牛奶,”四周没有人,初映对着它小声叨叨,“你有本事出现在我的柜子里,那你有本事加点糖啊,自己不变得甜一点怎么会讨人喜欢。”

念叨够了,她咬开袋子一角,甘醇的味道汩汩地流进嘴里。

为校争光真的好难,唉。

作为“泽佑之光”——初映自封的,她誓要为校拼得一份荣誉。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忘我地投入到极其刻苦的训练中。

体育馆门口的石榴花开得正盛,一簇簇,一串串,含着露水,在枝叶间闪烁,像绿屏风上镶嵌的红宝石。每天早上五点半,初映准时推开体育馆的门,准备去冰场上。

学校里没有冰场,体育馆里年初新建了一个冰雪场,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据说目前还在热火朝天地进行扩建,后面那块空地被全部圈了起来,建成冰雪中心,已经到了收尾的阶段,现在去训练不成问题。

沈老师帮她联系了教练,搞定了训练要用的证件,借着这样难得的机会,她每天强迫自己早起,这样可以多练两个小时。

时间还早,偌大的体育馆里很冷清,只有一些穿着太极服的爷爷奶奶在舞剑,衣袂飘飘,带点仙气。初映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直到教练招呼她,才醒悟過来自己是有使命的人。

在李教练的引导下,初映来到休息室,先挑选合适的冰鞋,她把尺码合适的冰鞋一双双拿起来,仔细看冰刀的厚薄,接着检查内外刃和刀齿。

李教练温和地递给她护具,护膝套、护肘套和冰帽一应俱全,她摆手,示意自己不需要。

有多久没穿上过冰鞋了?

沙发绵软,初映坐在那里把鞋带系紧,心头百般滋味。当年宣布放弃,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印着自己名字的那双冰鞋丢进垃圾桶,那时,她确实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再滑冰。

冰场外,抽下刀套,初映轻推板墙,借力滑上冰面,先做了几个踏步,然后尝试来了段前交叉步滑行,等找到了熟悉的感觉,她轻松地完成了一个后内点冰一周跳,稳稳地落地。

李教练惊诧:原来是个行家。

不止是教练诧异,陆回舟坐在离冰场不到十米远的长椅上,看初映像一只纤细轻巧的蝴蝶,在冰场里慢慢地展开翅膀,尽情地飞舞,很生动,整个人看起来特别灵动。

滑冰竟然滑得这么好,绝对非一日之功,不知道她身上还有多少秘密。

有什么关系呢,陆回舟的眼角向下一压,手指微弯,轻轻地磕在扶手上,解密的过程才最有趣。

直到练习结束,初映才发现陆回舟也在体育馆。她换回自己的装备,跑到他的面前,有点惊奇,眨巴着眼睛,似乎在问他怎么会来。

“我每天早上都会来这里运动。”

陆回舟抬起眼,挑了挑嘴角:“我记得之前告诉过你,练腹肌是很不容易的。”

接着是轻飘飘的一声叹息。

“……”

又跑到了腹肌的话题上,初映想,歌手阿杜唱得对——她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这里。

“你学过滑冰?”

初映低下头,想了很久,就在陆回舟以为她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时,看到她递过来写话的小本子:“小时候学过,后来家里出了事,就放弃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背后不知道有多沉重。

“走了,吃早饭。”陆回舟抬腕看了眼时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再不吃,上课会迟到。”

其实初映不想吃东西,她练得太卖力,以至于失了胃口,对早饭提不起兴趣,甚至打算去小商店买个面包揣在书包里,实在饿了,再拿出来对付一下。

陆回舟看出了她的心思,也不戳破,说:“今天不去食堂吃,带你去早餐店吃,我请客。”

那还等什么,走着!初映背上她的小书包,跟在陆回舟的旁边。

这个时间,街上热闹了许多。

风过林梢,苍翠的树叶挂在枝头,像摇曳的小铃铛。浓密的树冠下,修长挺拔的少年一脸漠然,走在前面,大眼镜框的卷毛少女跟得紧紧的,一步也不落下。

两个人不说话,可看着格外和谐。

除了泽佑学校外,这条街的头和尾还分别立着七中和九中两所学校,学生多,街上店铺林立,卖早餐的自然也多,尽管是暑假,早餐店里仍然热热闹闹,其中一家的顾客尤其多,店内几张桌子仍不够坐,还在外面添了桌椅板凳。

店主是夫妻两个,腾腾热气把他们包裹着,还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两笼包子。”

“三根油条。”

“两碗豆浆。”

……

老板娘身姿丰腴,笑得也和善,看起来特别亲切,正忙着招呼食客。

豆腐脑是这里的招牌。老板娘的手艺一绝,纯手工制作,用石磨磨出豆浆,过滤汁液,留下渣,反复几次后再煮开点盐卤,等到出现豆腐脑后,再舀出来,热乎乎地来一碗,配上老板自己调出来的青红辣椒酱,那叫一个人间美味,吃过的人都念念不忘这一口。

陆回舟是常客,老板娘特意给他留了一碗,他又点了小笼包和三明治,放到桌上:“吃吧。”

香喷喷的气味钻进鼻子,初映咽了咽口水,分开一次性筷子蹭了蹭,她好饿。

豆腐脑只有一碗,陆回舟放了一把汤匙,推到她的面前,嫌弃地说:“口水都掉下来了。”

什么!初映慌忙去抹嘴,什么都没有,被骗了。

“真傻。”他轻轻啧了一声,眼睛里含了一点笑意,摇了摇头。

初映舀了一大勺豆腐脑,恨恨地填进嘴里。

黄金三明治也是老板娘改良过的,味美料足,里面放了咸吐司和芝士碎,还贴心地附赠了包装纸,避免客人弄脏手指。

初映咬了一口,细细咀嚼,感受美味在舌尖狂舞,味蕾十分满足。

大半个三明治下肚,她才发现,这么好吃的三明治,还在陆回舟面前摆着,他一口都没吃。

陆回舟正低头喝豆浆,突然眼前伸过来纤细的手指,指甲小小的,泛着微微的粉。初映拿起包装纸压在他的三明治上,然后另一只手把盘子一翻,三明治整个落到包装纸上,她左一折,右一折,将下面剩余的部分弄成三角形,塞进上方的空隙里,包得整齐又漂亮,递过来给他。

喏,她举着三明治示意他接过去。

她算不上是好看的小姑娘,倒是很会讨人喜欢。

陆回舟微怔,无声地笑了笑,接过来咬了一口。

她想得没错,他是嫌麻烦,所以这是他第一次吃这家的三明治——嗯,确实很好吃。

“胡同里有很多好吃的东西,”陆回舟的声音低而缓,“以后带你去吃。”

初映眼睛亮得发光,嘴里还塞着吃的,连连点头。

就这么不约而同,每天早上,初映出发去体育馆训练,都会碰见去运动的陆回舟。他比她结束得早,每天她训练完,他早已坐在长椅上等着,然后带她去吃早饭,她就是想不吃早餐,也找不到机会。

终于到了周六,最近紧锣密鼓的训练和排练,让初映差点吃不消。她决定痛痛快快地睡个懒觉,她昨天提前告诉陆回舟今天得睡到自然醒,不去那么早。陆回舟慵懒地看了她一眼,嗤笑道:“可以理解。”

嘴上说着“可以理解”,但他看她的眼神和看一頭猪没有两样。

睡醒了,身轻体健,初映深呼吸了几次,舒展开筋骨,然后抓紧时间收拾了一下,准备出发去体育馆。

杜栀雪最近也忙着练她的自行车,就算住在同一间宿舍里,两人见面的机会也少了很多。

陆回舟是个不睡懒觉的狠人。才刚刚换好冰鞋从休息室出来,初映已经看到运动结束的他坐在老地方,整个人一副冷淡、慵懒的模样,正摆弄着笔记本电脑,十指如飞,快速地在键盘上敲击,白色的耳机线从耳侧垂下来,像一幅清清冷冷的画。

那么好看干什么,搞得像个耳机代言人。

初映腹诽,在心里编排他。

因为是周末,体育馆比往常热闹不少。花样滑冰有周末培训课,平时冷清的冰场来了几个滑冰的,最小的是个五岁小女孩儿,就坐在陆回舟的旁边。小女孩儿的妈妈正在给她编头发,还唠叨着滑冰时一定要注意安全。

陆回舟关了笔记本电脑,侧过脸,看女孩儿的妈妈编头发。她的妈妈是个熟手,很快编好后,还扎了个红色的蝴蝶结,不止好看,还俏皮可爱。

小女孩儿很满意,摸摸小辫子,欢快地迈着小胖腿去冰场找教练了。

陆回舟仿佛知道初映在偷看他,将视线移了移,不偏不倚地正对上她,然后,朝她钩了钩食指。

初映的冰刀带着刀套,她一步步走得有点笨拙,走到椅子边,呼了口气,一屁股坐在空出来的位置上。

“你,”陆回舟语气一顿,淡声问,“想不想要新发型?”

啊?

生活终于对她精致的牛顿同款小卷发下手了。

陆回舟竟然来真的,他早就看这头卷毛不顺眼,听着是商量的语气,其实压根不听她的意见。他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旁边,耳机摘下来扔在上面,然后站起来走到她的身后,手指撩过她的头发:“就编刚才那个小女孩的那种辫子怎么样?”

云淡风轻的语气,莫名让人有点胆寒,就像他在说:“把细皮嫩肉的初映放上烧烤架,你喜欢几分熟?”

“人间富贵花”亲自给你编小辫子,就问你,哪怕做白日梦的时候,你敢想吗?

初映是真没想过,她腰杆挺得笔直,一个细微的动作也不敢有,任陆回舟搓圆捏扁。

他极有耐心,理顺她凌乱的小卷毛,垂眸回忆刚才看到的步骤,好像是先用三缕头发编成麻花辫,过程中左右各一股慢慢地往里面加头发。

修长的手指穿梭在如墨的发丝中,陆回舟不急不慢,如果方法不对,他就拆开再试。

体育馆里,人声像煮沸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在耳边冒泡泡。

他的手指偶尔会碰到她的耳朵,微凉,和他的人一样。

有音乐在播放,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大概是怀旧金曲专栏,歌声不够清晰,隐隐约约地飘着,因此男歌手的声音显得更加缱绻。

“谁把你的长发盘起,谁为你做了嫁衣。”

初映蓦然觉得心脏怦怦跳得厉害,她呆呆地捂住脸,两颊滚烫,不用照镜子,也知道现在的自己像煮熟了的虾子,还是刚掀开锅盖看到的那种,浑身往外冒热气。

“别乱动,马上就好。”

发绳这种女孩子才有的东西,不要问,初映当然不可能有,还是陆回舟将他耳机收纳袋上的松紧绳取下来,固定住给她编好的小尾巴。

“好了。”

在直男当道的世界里,陆回舟简直是一股清流,第一次编小辫子就能如此成功。初映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虽然细节有点粗糙,但动手能力比她可强太多了。

初映越看越爱,喜不自胜,天哪,真的蛮好看,起码没有辜负她的美貌。

陆回舟对自己的成果还算满意:“这样多好,别再带着你那头烤面筋到处蹿了。”

“……”

什么烤面筋,跟我读一遍,这叫“牛顿同款”。

训练完已经近正午,陆回舟仍然对着笔记本电脑在忙。初映把她的冰鞋换下来放好,从休息室走出来,发现冰场四周正在挂海报,数米高的墙上,原本卷起来的海报唰地落下来拉平整,想不引人注目都不行。

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闻声抬头看。

巨大的高清单人海报,主角是一个年轻的男人,样貌俊美,下颌尖细,面色显得有些苍白,薄唇泛着润泽的红,因为过于精雕细刻的五官,显出几分阴柔美。

那是她看过千百遍的脸,她再熟悉不过——祝清和。

瞬间,细密的冷意爬过脊骨,初映整个人都禁不住微微发抖。

那是花样滑冰场上的贵公子,好看的相貌,极高的天赋,他都占全,职业生涯中,迄今为止,所有比赛都从未下过领奖台,说他是天之骄子也不为过。这个名字就意味着光环和荣耀,也正是因为他,之前比较冷门的花样滑冰如今受众度越来越高,也有更多人投身这项运动。

他是受万人瞩目的世界冠军,是受尽追捧的体坛偶像。

或许只有她见过光辉之下的他。

似乎耳边还残存着他的声音,温柔的、阴郁的,像叹息:“映映,我们这样不好吗?

“我给她用最好的药,最好的治疗,还有那些流言,你不喜欢,我统统都会解决掉,你知道的,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

“没关系,映映,你总会长大的。

“我等着。”

我等着。

“小卷毛。”算算时间,差不多该结束了,陆回舟收起笔记本电脑,抬眼却看见她傻傻地站在那里许久,仰着头,好像在看海报。

他顺着她的视线扫了一眼,硕大的名字写在照片旁边,花滑男单选手祝清和,在最近大奖赛法国站的比赛中刷新了短节目的世界纪录,这几天的体育新闻上铺天盖地全是这张脸,他虽然不太认识,可名字如雷貫耳。

有什么好看的,不也就那样,能比他还好看?看来真的要给她换一副眼镜了。

陆回舟有一丝不悦:“过来。”

低沉悦耳的声音带了一点不耐烦,初映终于回神,快步朝他走去。

不要担心,初映。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你已经摆脱祝清和了,不是吗?

到了眼前,陆回舟才发觉她有些异样。她没有刚才的活泼,眼角泛着红,像是受了委屈,头发整理过后好看不少,显得那张脸小小的,皮肤白净透亮,像一片小花瓣一样。

陆回舟问她:“怎么了,刚才不还好好的,在休息室跟人打架了?”

她才没有那么暴力好不好,她摇头。

“那是别人打你了?”语气骤然冷下来。

初映还是摇头。

“为什么哭?”

她想了想,慢吞吞地打开他的掌心,他的掌心纹路清晰,她伸出手指,一笔一画写得很慢:“我没哭。”

——像一片羽毛,轻轻柔柔地在他的手心里扫来扫去。

“好,”陆回舟看懂了,也心知肚明她有并不想说的心事,声音软和下来,“没哭,我们走。”

(下期连载详见《花火》9B)

下期预告:

逐渐对初映上心的陆回舟,特意跑去校医院咨询初映怎样才能说话这一问题,不仅如此,更是放话出来:“只要能治好她,钱不是问题”。惹得苏医生发笑:“没问题,我最喜欢你们家拿钱砸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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