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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冬逝时忘记我

江筱

作者有话说:这篇文的灵感来源于我家院子里落了一地的梨花,于是故事开始于万物复苏的春天。他们一起走过了春,度过了夏,分别于秋,连一场冬天的雪都来不及看,就像生活里的我们,很多时候连再见都来不及说,就已经别离。非常感谢小明带我改稿、过稿,希望你们喜欢这个故事。

“没有后来了。”

那就是故事的结局了。

1

夏月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二十一岁的生活会被追债填满。

春色正好,天边的晚霞红通通的一片,夏月的后背抵着×大附属高中的栅栏,里面的篮球场上一群高中生正打着比赛。眼前的小哥面容和善:“小妹妹,我也不想为难你,可你家的债都拖两年了,到底什么时候能还清,我就想你给我个准信。”

夏月听了,心里直发怵,×大和附属高中隔了一片学区房,她今天下课一出校门就撞上这些人。她转头跑了没多远,就被堵到了这。

父母做生意失败欠了债,只好外出打工。他们每月打回来的钱,她刨去生活费,其他的已经全拿去还债了,可还是不够。

两年,足以耗尽别人的理解和耐心。夏月正要说话,耳畔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她的手机没拿稳,掉在了地上,而眼角余光刚好看到篮球砸在栅栏上又弹回去。

那群高中生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两伙人隔着栅栏对峙。

“冤有头,债有主,欺负一个女孩子算什么本事?”

身后传来的声音清亮,明明还是学生,说话却带了一股痞气。夏月一听就知道是谁。

面前的小哥皱了皱眉:“你谁啊?!关你什么事!”

“过路人,看不惯你们欺负女生,不行啊?”

面前的小哥还想说什么,这里的动静却已经惊动了学校保安,小哥不想惹麻烦,匆匆走了。

夏月松了一口气,正考虑着要不要回头道谢,就被身后那群学生认了出来。

“尚哥,这不是那位高考状元吗?”

“对啊,上次被老尚拉來教育我们的那位。”

夏月闭了闭眼,只觉得流年不利。

她高考那年是市状元,上个星期受母校之邀回来给高三的学生做动员。动员会后,她又被曾经的班主任叫到现在教的班上,给学生分享学习经验。

她一个大二的学生,比这群孩子大不了几岁,自然镇不住他们。她说一句,底下接一句,一群人在课堂上调皮捣蛋,为首的就是她曾经的班主任的儿子——尚年。

尚年,夏月,从名字就注定了他们气场不合。

不论如何,夏月还是说了句“谢谢”,蹲下身正要去捡手机,身后却突然伸来一只手。她转头一看,又是尚年。

“还给我。”

“行啊,”尚年蹲在栅栏边看着她,“你先讲讲,那些人跟着你多久了?”

夏月闻言,心里一动,却不愿意将家里的私事广而告之,闷闷地回了一句:“不关你的事。”

尚年起身看着她:“那什么时候愿意说了,我再把手机还给你。”

说罢,他转身就要走,夏月伸手去抓他的衣袖,他仗着身高腿长、力气大,觉得她抓不到,却没料到穿了三年的校服在这一刻寿终正寝,直接被她扯下了一只袖子。

衣袖被撕裂的声音镇住了在场所有人。尚年校服里面穿的是短袖T恤,如今露着一条白花花的手臂回身看着她,她抓着袖子,两个人面面相觑。

旁边的人没忍住,笑出声来,夏月结结巴巴:“对、对不起。”

尚年开始脱衣服,夏月以为他要打她,忙将半边身子从栅栏里拔出来,刚退后两步,就被飞出来的校服罩住了头。

隔着衣服,尚年的声音有些不真切:“把我的衣服缝好,来换你的手机。”

等夏月扯下衣服,尚年早已走远,挺拔的背影映着夕阳的余晖,将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偏着头和旁边的人说话,橘黄色的光芒落在他的半边脸上,温暖又明亮。

2

夏月小时候是由奶奶带大的,上了高中才被父母接回身边。幼年时,她跟着奶奶做了不少针线活,手法娴熟,很快就帮尚年缝好了袖子。

随后抱着那衣服想了想,夏月又把其他松线的地方缝了一遍。她去送衣服已经是第二天晚上,正赶上学生下自习。

夜色里,学生们嬉笑打闹着从校园里走出来。夏月一眼就看见了手插裤袋的尚年,他没穿校服,在一群学生里尤为显眼。

夏月怕他看不到自己,使劲蹦起来朝他挥了挥手,人群里突然响起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叫:“人在那!”

身体比脑子更快做出反应,夏月脸色一变,转头就跑。家里刚出事的时候,每天都是这种情况,她几乎是形成了条件反射。直到后来父母和那些人签订了协议定期还钱,她才过上安稳的日子,没想到两年后还是躲不掉。

夏月很快就被人堵在了街角,害怕地抱紧了怀里的衣服。突然有一只手拨开人群将她拉了出来,尚年挡在她的身前,看着那些人:“你们没事干啊?天天追着一个小姑娘跑。”

看着尚年挺拔的背影,夏月差点哭出来。

不管怎样她都是个女孩子,被堵在街角,被追得四处乱窜,她也会害怕。父母不在身边,出事后,朋友们对她敬而远之。她几乎已经忘了上一次有人挡在她身前替她说话是什么时候了。

这次没有保安救他们了。那个小哥闻言,满脸不赞同:“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们家欠钱还有理了?”

“我会还的,月底我爸妈给我打钱,我马上还你。”夏月开口,带了颤音,“你之前和我爸妈签了协议的,你不能这样。”

小哥叹了口气:“小妹妹,你也体谅一下我,这都两年了,我也没办法啊。”

尚年闻言,回头问她:“你家还欠多少钱?”

夏月纠结半晌,低声说了一个数字,那不是他们这个年龄可以承受的。尚年拉着她的手紧了紧,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过去:“目前只有这些,你也看到了,她还是学生,你逼她也没有办法,倒不如多给一些时间,让她联系父母筹钱。”

那小哥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末了,看着夏月,道:“那留个联系方式,你有钱了,也好给我打电话。”

夏月点点头,尚年却抢先开口:“她的手机坏了,留我的吧。”

等把人打发走了,夏月看着尚年:“谢谢你。银行卡里有多少钱?我还你。”

尚年笑得有些奸诈:“那银行卡里没钱。”

夏月闻声瞪大了眼睛,尚年抱起手臂:“你怕什么,留的是我的电话号码,被找麻烦的只会是我。”

那些人能跑来学校堵她,肯定是调查了她。附属高中门口天天守着一群保安,他们找不到尚年,最后遭殃的还不是她。

夏月想到这,气得不行,偏偏尚年还不知趣地凑上来:“我聪明吧?”

少年眉眼清俊,一双漆黑的眼珠微微发亮,像是落了细碎的星光。两个人靠得太近,夏月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梨花香,耳垂不禁发烫,她想也不想地推了他一把。

尚年没料到会遭到这种现世报,被她一推,摇晃着摔下去。继昨天被毁校服之后,他今天又崴了脚。

尚年自小生得白,坐在地上没一会,露在外面的脚踝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肿。夏月痛苦地捂了捂脸,只觉得诸事不顺。

3

十分钟后,夏月扶着借来的自行车,信誓旦旦地保证:“相信我,一定能把你安全送回家。”

尚年满脸不信任,可鉴于脚踝实在疼得厉害,终究是不情不愿地坐了上去,结果不到一分钟就后悔了。

平坦的马路硬是让夏月骑出了山路十八弯的感觉,幸好学校附近晚上的车辆不多。

“前面右拐。”

夏月正专心致志地摆正摇晃的车头,尚年一出声,吓得她一抖,自行车不受控制地朝着路边的花台撞去。

两个人摔在花丛里,夏月顾不得手肘上火辣辣的疼痛,爬起来去看尚年。

尚年仰面躺在花丛,自行车正压在他受伤的那只脚上,而且掉下来时他还贴心地伸手护住她的头,她心里越发愧疚。

正要开口道谢,尚年突然道:“你的头真硬,我的手都麻了。”

看着她眼里的担忧变成怒火,尚年从地上爬起来,保持着“金鸡独立”的姿势看她:“走吧,我家还没到呢。”

那天晚上,夏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尚年送回家。离别时,她想要回自己的手机,尚年却不怀好意:“我帮了你,你反倒害我崴脚,不应该补偿一下吗?”

夏月直觉没什么好事,果然,尚年紧接着道:“我的脚受伤了,不方便,你以后来送我上下学吧。”

“不要。”夏月想也不想地拒绝。

尚年却笑容笃定:“早上七点,晚上十点,想要手机,你就必须来。”

手机那天被摔碎了屏幕,都不知道能不能修好,为什么要受他威胁,夏月气得大吼:“你做梦,不可能!”

然而,夏月第二天还是来了。她安慰自己这是知恩图报,因为尚年不是第一次帮她了。

家里刚出事那会,夏月正好读高三,尚年讀高一,她第一次见他是在尚老师的办公室里。她去交作业,他坐在那里打游戏。

高一时,学生没有晚自习,放学要早很多。尚年在办公室里等父亲下班,夏月惊鸿一瞥,只记得那个坐在窗边打游戏的男生长得很好看。

第二次见面,就是她放学后被追债的人堵在了学校后面的巷子里,尚年从天而降。他误会那些人是收保护费的,中二病发作,装作痞里痞气的样子挑衅。

后来还是路过的同学看情况不对,帮忙叫了保安又报警。那群人一走,尚年来到夏月的面前轻声道:“没事了。”

夏月缩在墙角,少年逆着光来到她的面前,面容清俊,语声温柔,像极了童话故事里拯救灰姑娘的王子。

可是,两年后再见,那位帅气又仗义的小王子却长歪了。他成了傲娇、毒舌的学渣,每天在学校里带着一堆人鬼混,老师见了就头疼,打破了夏月所有的美好幻想。

尚年大约也不记得自己这一段辉煌的历史,尤其夏月那时候为了躲人全副武装,帽子、口罩齐齐上阵,最后还是被人堵在巷子里吓得眼泪鼻涕横流。那个形象委实太差,他不记得也好。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落下,尚年背着书包从小区里走出来。他五官深邃又立体,一双丹凤眼笑起来的时候温暖、柔和,夏月看得微微失神。

尚年冲着她一扬下巴:“走吧,小夏子。”

夏月:“……”

他要是个哑巴该多好。

4

鉴于昨天晚上的惨剧,夏月今天特地跟相熟的学长借了电动车。尚年看见电动车,眼睛都在发光:“要不我带你吧?”

“不行,这车是我借来的。”

任尚年软磨硬泡,夏月岿然不动。

她勤勤恳恳地接送了他大半个月,他每天都不死心地想骑车。后来她看他的脚好了,在他保证自己已经成年且考取了驾照之后,终于点头应允。

尚年高兴之余,还不忘交代她戴头盔。

夏月心里一暖,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

电影里,女主角坐在摩托车的后座上,紧紧地揽住男主角的腰,两个人穿梭在霓虹夜色里,唯美又浪漫。

现实是,夏月刚坐上电动车后座,就差点被尚年发动车子的惯性给撂下去。车子摇摇晃晃地前行,她胆战心惊:“你会不会骑车啊?”

“害怕了?”尚年的声音从风里传来,“害怕就对了,让你也体会一下我平时的心情。”

“……”这绝对是伺机报复,再说,她的车技哪有那么差。

尚年只是逗她,没一会就正常骑起来,还神神秘秘地开口:“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两个人一路前行,到了目的地。夏月看着灯火辉煌的商场,以为尚年要买东西,结果他带着她来到顶楼的一间商铺门口。

“这是个教育辅导中心,你交五百块钱在他们这里备案信息,有客户来找上门服务的家教,他们会帮你推荐。初高中的学生白天上课,一般都是晚上辅导,时间很自由,不会耽误你的学业。”

夏月后来才知道,尚年给出去的银行卡里是他从小到大攒下来的零花钱。父母的钱打回来,还债都不够,他的钱,她只能自己想办法还。

这几天她一直留意着学校周边的招聘信息,可她读大二,正是课程多的时候,很多工作都不合适,却没想到尚年会把这事放在心上。

夏月吸了吸微酸的鼻头,看着那家铺子,嘴硬道:“这靠谱吗?”

“应该靠谱吧,我的家教都是我妈从这找的。”

夏月想起在尚老师那里看到他惨不忍睹的成绩单,没忍住,问:“然后呢?”

尚年得意扬扬:“然后他们都被我气得辞职了。我已经快进家教的黑名单了,我妈正准备找下一个,你可不要被她挑中了。”

夏月选择了沉默。

商场一楼摆了几台娃娃机,两个人出来时,正好一位父亲抓起一只小熊,孩子和母亲在后面疯狂地鼓掌,夏月羡慕地看了好久。

她小时候跟着奶奶生活,总是很羡慕别人的父母带孩子去买新衣服,陪孩子去游乐场。等到她终于被父母接回身边,好日子没过几天,父母经营的工厂就倒闭了。他们外出打工,她一个人留在家里,还是和从前一样,一年半载都见不到他们一次。

尚年看夏月盯着几台娃娃机红了眼眶,有点蒙:“不就是抓娃娃吗,你哭什么?”

说着,夏月就被他拉到娃娃机前。他去兑了一堆游戏币,豪气冲天地让她放心玩。

夏月忍俊不禁。可她真的没有抓娃娃的天赋,尚年忍不住教她操作机器。

“你得先明白电动机的工作原理,再综合考虑速度和距离……”

尚年从身后揽着夏月,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操纵着娃娃机。尚年比她高了一个头,说话时灼热的气息尽数喷洒在她的头顶,她紧张得脊背都紧绷了起来。

“听明白了吗?”

听到他询问的声音,夏月下意识地转头去看他。

尚年也正好偏头,两个人顿时靠得极近,夏月都能看清他的眼里自己的影子。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直到旁边传来一声惊呼,尚年才猛地回过神来,放开她退后了好几步。

“就是我说的那样,一定可以抓起来的。”尚年垂着眼眸,耳垂上浮起绯红。

夏月胡乱地应声,她心乱如麻,根本没注意到尚年说了什么,也就没意识到一个物理科目考的分数是个位数的学渣懂这些东西有什么不对。

5

没过几天,夏月就接到了那个辅导中心的电话。有人请她上门辅导功课,只是她看着那个地址隐隐有些不安。在她见到客户之后,不安成了现实。

她还真被尚年的母亲挑中了。

尚年以前是怎么对家教的,夏月不清楚,面对她倒是老老实实。她让他看书,他就看书,让他做题,他就乖乖地做题。可到了月底模拟测试,他的成绩不升反降。

跟他父母聊完,进他的房间时,夏月发现多了一个小姑娘。

尚年介绍那是他的邻居加同学,高考在即,她也想跟着补一补课,正好夏月可以收双倍工资。

小姑娘叫沈清,乖乖巧巧地跟夏月問好,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尚年的身上瞟。

夏月旁敲侧击才知道这两人是青梅竹马,小姑娘情窦初开,整天“尚年”长、“尚年”短的。

尚家父母经常加班,尚年嫌弃他俩聒噪,整天窝在小区地下停车场不知在捣鼓什么。

不过,沈清格外努力,夏月以为是临近高考,她太紧张了,她却脆生生道:“以后我和尚年要一起出国留学,我怕尚年嫌弃我,想再优秀一点。”

夏月闻言,呼吸一滞,忽然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这件事,尚年从未跟她提起过。

他是觉得她没必要知道吗?只是单纯出国留学吗?还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夏月一时间思绪纷纷,回过神来的时候,沈清正指着尚年房间里的模型喋喋不休:“其实这些都是尚年自己做的。他以前可厉害了,参加竞赛拿奖学金,还自学机械……”

夏月想起被尚年霸占好几天的手机,还回来时摔碎的屏幕完好如初,完全看不出有被修过的痕迹,心里突然有了一个猜测。

她让沈清自己做题。她来到停车场的时候,尚年正坐在地上玩一盆泥巴,旁边放了好几个看不清模样的泥团。

夏月一脸嫌弃:“你都多大的人了,还玩泥巴?”

闻言,尚年白了她一眼:“没文化,这叫泥塑。”说着,他拿起地上的一个泥团问她,“你看,像不像圣诞老人?”

夏月:“这是圣诞老人被黑得最惨的一次。”

说完,她忽然觉得不对,这才五月,做什么圣诞老人?

夏月看着他:“你之前是不是偷看我的手机了?”

她突然冷了脸色,尚年吓了一跳,眨巴着眼睛道:“没啊。”

看他神色真诚,夏月慢慢平静下来,那是她埋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好一会没人说话,尚年咳嗽一声,对着边上的电动车扬了扬下巴:“车子给你修好了,你检查检查?”

那天他们从商场回来,半路上电动车没电,两个人又摔了一跤,车子也砸坏了。夏月就差去学长那以死谢罪了,尚年却说他会修。

他信誓旦旦,夏月勉强相信了他,后来才知道这家伙是个摩托车爱好者,最大的梦想是成为一名职业赛车手。

夏月没去看车,转而拾起被扔在一旁的机械方面的专业书籍:“尚年,以你的物理和数学成绩,看得懂这本书吗?”

尚年不说话,气氛一下子变得特别尴尬。

自己的想法和父母的期望哪个更重要,这是一个古往今来都没有答案的问题。

父母大抵都是望子成龙的,尤其是尚年这么优秀的孩子。他以前学习拔尖,年年拿奖学金,初三就获得了全国物理竞赛一等奖。他的父母想让他更上一层楼,决定送他出国留学。

可是,尚年不愿意,他有自己的梦想,他不想过别人安排好的人生。他反抗的方法很幼稚,却是他能想到最好的方法。他从品学兼优的好孩子变成了令人头疼的问题学生,用玩世不恭来掩饰自己温和、细腻的内心,偏偏他的父母没有改变想法。

末了,尚年问她:“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夏月说她不知道。

她给尚年讲自己从记事起身边就只有奶奶,小时候每天盼着父母来接她,长大了回到父母身边又盼着还清债务,而现在,她只希望一家人都平平安安。

他们的生活天差地别,注定了不能相互理解。

很久以后,夏月都记得那晚的月色下,她劝尚年无论如何都不要伤害自己最亲的人,他却咬着牙说:“我一定要做自己想做的事。”

少年眼里的炙热与坚定,可与星辰争辉。

6

夏月没把尚年的秘密说出去,仍旧每天尽职尽责地辅导功课。尚父给她的工资,她又原封不动地还给尚年,私下里还劝他好好跟父母谈一谈。

尚年应该是把她的话听进去了,有好几次她去尚家的时候,都感觉气氛不對。后来,任课老师有个翻译项目让她去帮忙,她干脆请了几天假。她再去给他补课的时候,他笑眯眯地道:“我爸妈同意了,他们愿意尊重我的选择,可我也要满足他们的期望。”

夏月替他开心,最后没忍住,还是问道:“所以……你还是会出国?”

两个人一动不动地盯着对方,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尚年动了动嘴,沈清却在这一刻闯进来。

几天不见,沈清攒了一堆的问题来请教夏月。

夏月当年读的是文科,现在读的又是外语专业。沈清来问数学和英语方面的题目,她还能应付,可是物理和化学方面的,她只能打电话求助陆嘉。

陆嘉就是借给她电动车的学长,物理系的高才生,解几个物理应用题不在话下。

后来夏月觉得麻烦,干脆把补课的地点改成了×大实验楼前的小凉亭。

尚年和沈清的父母很乐意孩子受×大百年校园文化的熏陶,夏月却只图方便。有什么她不懂的物理和化学方面的,一个电话,她就能把陆嘉从实验室里叫出来。

夏月和陆嘉认识很多年了,小时候她跟在奶奶的身边,周围的孩子都欺负她,只有陆嘉愿意跟她玩。

后来夏月被父母接走,两个人断了联系,读大学后才又遇见。

沈清听了,羡慕不已:“青梅竹马,随叫随到,陆学长是不是喜欢你啊?”

话音落下,对面的尚年也抬头看过来,夏月还来不及反应,陆嘉就带着夜宵过来了。晚上补课,体力消耗大,陆嘉总会给他们买点吃的,今天是煎饼果子。

轮到夏月的时候,陆嘉从兜里掏出单独的一份来:“记得你不吃生菜,这一份特地交代了老板。”

旁边的沈清听了露出“果然如此”的眼神,尚年低着头咬煎饼果子,没人瞧见他眼底的暗淡。

高考前沈清过生日,邀请了一堆朋友在家开party(聚会),夏月和陆嘉也收到了邀请。可陆嘉有事来不了,夏月到了,谁也不认识,只能到处找沈清和尚年。

最后在阳台上找到两个人,夏月刚想走过去,就听见沈清的声音:“那你还会跟我一起出国吗?”

小阳台上的灯没开,只有清亮的月光照出两个并肩的背影。夏月瞧见了沈清和她一样紧绷的脊背,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过了很久,她听见尚年低沉的声音。

他说:“嗯。”

夏月没有打扰他们,转身离开。

晚上结束的时候,陆嘉来接夏月回学校,看她一脸沮丧,没忍住,询问:“没解释清楚吗?”

陆嘉温和体贴,与人为善,从小就把夏月当自己的妹妹疼,两个人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看沈清和尚年误会,夏月本想在今晚解释清楚,却在听到尚年的答案后,选择了放弃。

“没必要了。”夏月的声音轻轻的。

她想解释的对象,没必要听了。

7

高考结束,陆嘉请客吃饭,庆祝尚年和沈清脱离苦海。

四个人约在火锅店里,终于能摆脱那身奇丑无比的校服,沈清穿了一条公主裙,明艳又漂亮,而夏月依旧是牛仔裤配白色T恤,还意外地和尚年撞了衫。

进了火锅店,尚年不遗余力地损夏月,说她穿衣服都能和男生撞衫,果然不是当淑女的料,气得她想把盘子盖在他的脸上。

没过一会,就“恶有恶报”,尚年夹菜时失了手,火红的汤汁溅在白色T恤上。夏月幸灾乐祸:“小小年纪就手抖,这件衣服怕是报废喽。”

尚年拿纸巾擦了擦,果然没擦掉上面的汤汁,抬头看着夏月:“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

夏月气得扔了筷子,尚年毫无畏惧地瞪过去,针尖对麦芒,眼看一场斗嘴大战就要酝酿成型,却被沈清制止。

沈清坐在尚年的边上,不小心被他殃及。夏月陪她去卫生间整理清洗,她突然拉着夏月的手:“夏学姐,我生日那天,你是不是听到我和尚年说的话了?”

夏月没想到自己偷听竟被沈清发现了,正要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沈清却说她听漏了半段。

那天晚上,他们两个被朋友们起哄,尚年冷着脸跑到阳台上,沈清追过去,没忍住,问他:“尚年,你是不是喜欢夏学姐?”

尚年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淡淡地说:“她身边有更好的人。”

沈清知道他说的是陆嘉,两个人沉默半晌,沈清才小心翼翼地问出了后面的话,然后被夏月听到。

夏月听着沈清将这段谈话娓娓道来,心里那个空落落的洞忽然被填满。

沈清说起话来絮絮叨叨:“尚年是喜欢你的。补课的时候,他偷偷看你;你不在的时候,他就总在我前面念叨你。每次陆学长一出现,他就不说话,也不高兴。夏学姐,你真的喜欢陆学长吗?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尚年?”

只是一点点吗?

夏月想起那年黄昏,缩在角落里最无助的时候,那道逆光而来的身影带给她的就不止一点点的心动。后来,机缘巧合下,他们彼此靠近,她进入他的生活,了解他的全部,分享他的秘密。在那些日子里,她对他又何止一点点喜欢。

可是,再喜欢又有什么用呢?

夏月的目光越过沈清,看着门外地上那块阴影,眼眶发热。她想起自己的父母,想起那些没还清的债务,想起月色下少年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一定要完成梦想,她突然笑起来。

“当然没有了,”夏月捏了捏沈清的脸,一开口,声音都有些哽咽,却被她强行咽下,“他在我眼里就是个小屁孩。”

沈清:“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喜欢一个人,不应该是像陆嘉一样温柔体贴、细心呵护吗?我和尚年一见面就斗嘴互损,总是又吵又闹的,他怎么可能喜欢我?”

沈清懵懂地点头,似乎是信了。

夏月说着说着,好像自己也信了。

再出去吃飯的时候,大家一反常态地沉默。

饭局过后没多久,就传来尚年他们办了签证准备出国的消息。陆嘉问夏月去不去送他们,她愣怔了一会,说自己有课,去不了。

尚年出国那天,夏月收到一个包裹,打开,发现里头是一个泥塑的圣诞老人。

她忽然想起初中那会,有同学的书包上挂了一个圣诞老人的小挂件。新奇的小东西被全班同学羡慕地传着看。

轮到夏月时,她还没接手,就被主人一把抢回去。那人轻蔑地看着她:“谁答应给你看了?”

那天的课后作文是《未来的梦想》,夏月一笔一画地写:将来我一定要赚很多钱,买一个独一无二的圣诞老人。

夏月看着那个丑丑的圣诞老人哭出来,她曾经把这份卑微的梦想收藏在手机购物车的最下面,现在尚年却为她弥补了遗憾。

她喜欢的少年亲手做的,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一份。

夏月抱着箱子从学校跑了出去。

她想,一定要再见那个人一面。

8

“后来呢?”

眼前的男人偏着头问,夏月回神,恍然一笑,觉得自己真是鬼迷心窍,居然跟相亲对象讲这种事。抬头看到对方清澈的眼睛里毫无芥蒂,她又稍稍放心,大概是他的眉眼和记忆里的少年有七分相似吧。

夏月道:“没有后来了。”

那就是故事的结局了。

她去机场的路上遇上了堵车,赶到的时候错过了航班,抬头只看到湛蓝的天空和淡淡的云层,连载着尚年的飞机都没见着。

那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夏月断断续续地听说,尚年读了他父母期望的财经专业,利用课余时间加入了车队练习。他真的成了一名赛车手,也没有辜负父母的期望。而她也没想过去国外,那年偏执的梦想,早就有一个少年以不同的方式给了她一场圆满的结局。

陆嘉问她有没有后悔过,夏月说没有,因为自始至终,她和尚年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就像那年她费尽心机穿上最好看的衣服,去参加沈清的生日宴,却依旧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就像她曾经耻于言说的梦想,只是尚年不想要的未来。

这世上有一千种等待,最好的那一种?叫“来日可期”。

初遇的时候,夏月坚信她和尚年来日可期,可是生活终究是让她明白,离别和遗憾才是人生的常态。

比如,最喜欢的东西总买不到,最在意的考试却没有考好,最想坐的车却总是姗姗来迟,最在意的人却连一句再见都来不及说,好像什么都没结果,又好像什么都是这样理所当然地留有遗憾。

所幸也不是特别遗憾,毕竟他们之间从未有人开口说过喜欢。

编辑/王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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